第十六章:刘旭豪

“豪哥！这儿！”

昝苏敏的声音刚落，宴席上的欢声笑语像是被突然掐断，我后背瞬间绷得发僵，每一寸神经都紧紧抽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用回头，那个名字已经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心底，烫得我心口发紧。

是刘旭豪。

那个消失了这么多年，让我们这群发小分崩离析，我连提都不愿多提的人，终究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我缓缓转过身，视线毫无遮挡地，直直撞进他的眼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比少年时成熟太多，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色休闲装，没有了当年的张扬桀骜，周身裹着成年人的沉默寡言。他只是敷衍地跟扑过来的昝苏敏轻轻相拥，手臂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全程目光都牢牢锁在我身上，半分未曾偏移。

没有笑意，没有问候，没有半分客套。

就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万千情绪瞬间翻涌。恨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恨他当年的不辞而别，恨他毁掉了我们所有的情谊，恨他这么多年杳无音信，留我们一群人守着破碎的过往；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念旧，那些年少时一起疯跑、一起打闹、无话不谈的时光，那些纯粹的快乐，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和恨意狠狠纠缠。

他的眼底同样复杂，有愧疚，有躲闪，有欲言又止的歉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怅然，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彻底凝固，周遭的人声、音乐声、碗筷碰撞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横亘在我们之间，数年时光都没能抹平的裂痕。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痛感压制着眼底的酸涩，不肯先移开视线，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在等一个，迟了好多年的解释。

一旁的娜娜最先承受不住这窒息的压抑，她脸上的明媚笑容一点点褪去，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悄悄挣脱昝苏敏的手，快步跑到我身边，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攥住我的胳膊。她的力道很轻，却带着满满的安抚，仰起头，故意用轻快软糯的声音打破僵局：“大叔，我饿啦，我们快去坐好不好，我想吃桌上的甜点点心。”

她的声音像一缕暖风，稍稍吹散了周遭的冰冷，我猛地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微微点头，只想赶紧逃离这让人崩溃的对峙，拉着她就要侧身绕开。

可脚步刚动，身后便传来了他的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叫住我：“骆清辞。”

我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后背绷得生疼，掌心的冷汗越冒越多。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重重踏在我的心尖上，带着沉甸甸的过往，逼得我无处可逃。他站定在我面前，身影遮住了头顶的光线，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他一言不发，抬手提起一瓶白酒，指尖用力掰开瓶盖，酒液倾泻而出，冲进纸杯里，泛起细密的泡沫，醇香混着辛辣，扑面而来。

他将满满一杯酒，递到我眼前，目光依旧直视着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执念：“这么多年不见，喝一杯，不过分吧。”

我盯着那杯澄澈的酒，视线微微发颤，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既不说话，也不伸手。

我做不到坦然接过。那些年的委屈，那些年的离散，那些年独自熬过的夜晚，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不是一杯酒就能抵消的。我恨他，怨他，可又忘不了年少时的情谊，爱恨拉扯，让我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接受的动作，更是做不到。心底的挣扎快要将我吞没，一边是刻入骨髓的怨恨，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旧情，两种情绪狠狠撕扯，疼得我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烫。

娜娜看我这般难受，急得眼圈都微微发红，她悄悄用力拽了拽我的衣袖，不等我反应，果断抬手，替我接过了那杯酒。她紧紧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身边护着，脸上重新扬起明媚的笑，语气机灵又轻快，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僵到极致的氛围：“大叔就陪我喝嘛，你今天都说让我休息了，就当陪我放松放松，别想别的啦。”

她不给我半点犹豫的机会，半拉半拽地把我拖到餐桌旁坐下，生怕我再和刘旭豪对峙下去。走了两步，她还回头对着刘旭豪挥挥手，笑得坦荡大方，丝毫没有拘谨：“一起坐呀，人多吃饭才热闹，别站着啦。”

王哲和昝苏敏紧跟着落座，刘旭豪沉默了片刻，最终在我正对面的位置坐下。

一桌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垂着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空餐盘，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用那点凉意压制心底的翻涌。我不敢抬头，不敢看对面的刘旭豪，怕一抬眼，所有的倔强和隐忍都会崩塌，所有的委屈都会倾泻而出。

那些被我深埋多年的不甘、不解、痛苦，全都在心底疯狂涌动，像潮水般，一遍遍地撞击着心防。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可以平静面对，可真的见到他，才发现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

对面的刘旭豪也始终沉默，手肘撑在桌沿，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满是压抑。王哲坐在我旁边，眉头拧成一团，眼神不停在我和刘旭豪之间打转，满脸担忧，想开口调和，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暗暗叹气，时不时给我递来安抚的眼神。昝苏敏也收起了往日的大大咧咧，坐得局促不安，时不时看我们一眼，满心无措。

只有娜娜，全程守在我身边，拼命活跃气氛。

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难受和挣扎，拼了命地找话题，一会儿跟王哲聊古城的变化，一会儿跟昝苏敏说自己喜欢的歌，声音清脆又温暖，想尽办法驱散这沉闷，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我，护着我。可不管她怎么努力，我和刘旭豪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始终无法跨越，那些陈年旧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每个人心头。

没过多久，魏莱挽着云南峰的手，缓缓走了过来。

我和刘旭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同时站起身，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尖锐的情绪，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今天是魏莱的大喜日子，是我们这群发小难得的重逢，再大的恩怨，再深的隔阂，也不能扫了她的兴，不能破坏这份本该欢喜的时刻。

我们看着眼前笑意温婉的魏莱，还有她身边斯文可靠的未婚夫，压下眼底的酸涩，语气放缓，用尽心力，说出了最真心的祝福。

魏莱笑着道谢，目光在我和刘旭豪身上轻轻扫过，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她还要去招呼其他宾客，临走前，她轻轻松开未婚夫的手，侧身走到我身边，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带着满满的恳切，也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多年了，别再跟自己较劲，有些事，该放下了。”

一句话，彻底戳中了我所有的软肋。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魏莱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放下。

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如登天。那些刻进骨子里的回忆，那些无法释怀的伤痛，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那些爱恨交织的日夜，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缓缓坐下，身子沉重无比，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微微颤抖。对面的刘旭豪依旧沉默，席间的氛围依旧压抑。阳光洒在桌面上，温暖明亮，却暖不透我心底的寒凉，也化不开我们之间，积攒了数年的隔阂与遗憾。

原来有些伤疤，就算结了厚厚的痂，再被触碰时，依旧会疼得撕心裂肺。有些人，就算时隔多年，再相见，依旧是心口，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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