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炉火残烟，旧部重逢

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铁蚁，顺着那些血色丝线钻入他的五脏六腑，疯狂啃噬着他的生机。

冰与毒，两种原本在他体内相互厮杀的力量，此刻竟像是找到了共同的敌人，又像是被这柄妖异的断剑彻底奴役，开始疯狂地反噬他自身。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被寒气侵蚀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以及血肉被吸干时那种令人作呕的塌陷感。

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过十息，他就会被彻底吸成一具干尸。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沈惊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左手成爪，死死扣住右腕的关节，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向外一掰！

“咔嚓！”

腕骨错位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这股蛮力也总算让那柄如同附骨之疽的断剑与掌心分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他抱着苏清颜，连滚带爬地顺着干涸的河床冲了出去，背后传来浓雾中愈发混乱的厮杀与惨叫。

他不敢回头，甚至没有时间处理脱臼的手腕。

寒气与剧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一片扭曲旋转的色块。

他只能凭借着本能，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山坳深处那片唯一有光亮的地方挪去。

那是一点橘红色的、跳跃的火光，伴随着“叮当、叮当”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死寂的雪夜里，如同勾魂的鬼火，又像是引路的明灯。

风雪中，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与铁锈味道的烟气钻入鼻腔。

近了。

是一座破败的铁匠铺。

铺子半嵌在山壁里，看起来摇摇欲坠，屋顶的积雪被炉火的热力融化了一半，化作冰冷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门前结了冰的泥地上。

沈惊寒的意识已经涣散，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他踉跄着扑到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正要抬手砸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门框旁，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刻痕。

那是一道由三撇一捺组成的、形似剑锋的纹路，古朴而简单。

可这道刻痕，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轰然炸响。

沈氏剑族，守剑纹。

是铸剑奴用以祈求剑魂安息，并守护剑炉的家族秘印。

除了沈家嫡系和最核心的铸剑奴，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浑身一震，用尽力气嘶吼出声：“六叔！开门！”

“叮当”的打铁声戛然而止。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数息之后，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木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扒住了门框，紧接着，一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汉子，须发半白，一只眼睛似乎受过伤，微微眯缝着，另一只眼却亮得惊人。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单衣，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腰间围着厚重的牛皮围裙。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沈惊寒手中那柄幽蓝的断剑上，瞳孔猛地一缩。

随即，他缓缓抬头，看清了沈惊寒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稀能看出少年轮廓的脸。

汉子那只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继而是震惊，最终化作了滔天的狂喜与悲恸。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拉开大门，一把将沈惊寒和苏清颜拽了进去。

“轰！”

身后的门被重重合上，那门竟是生铁所铸，内里还嵌着厚实的木板，落下门栓的瞬间，门外的一切风雪与喧嚣都被彻底隔绝。

“少主！”

汉子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蒲扇般的大手想要扶住沈惊寒，却又在看到他那只血肉模糊、青紫发黑的右手时猛地缩了回去。

“是它……是‘山河’在反噬！”铁老六他死盯着那柄断剑，眼中满是惊惧与果决，“少主，忍着！”

话音未落，他一把夺过沈惊寒手中的断剑。

断剑离手的刹那，沈惊寒如遭雷击，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那感觉，不像是兵器离手，倒像是有人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扯出了一截脊骨。

铁老六却不管不顾，他瘸着一条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屋子中央那座熊熊燃烧的锻造炉前，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柄散发着幽蓝寒气的断剑，径直投入了翻滚的铁水之中！

“滋啦——！”

仿佛冰块掉入了沸油，炉膛内瞬间爆起一团浓郁的白雾。

刺骨的寒气与灼热的烈焰激烈碰撞，发出令人耳膜刺痛的尖啸。

整座铁匠铺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铁老六才回过身，将已经濒临昏迷的沈惊寒扶到一旁的草堆上。

“少主，你体内的寒毒，只能用这凡火的阳气暂时压制。”

沈惊寒张了张嘴，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喷了出来，溅在枯黄的草堆上，瞬间将其冻结。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感到一双柔软而冰凉的手将他轻轻翻过身，随即，耳边传来苏清颜带着一丝惊骇的低呼。

那声音飘渺不定，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这是……脉络图？怎么会出现在他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寒是被一阵剧烈的窒息感惊醒的。

一股辛辣刺鼻、带着浓烈硫磺味道的烟气，正从屋顶的烟囱倒灌而入，疯狂地侵占着他好不容易才能吸入的空气。

他猛地睁开眼，便看到铁老六正用湿布捂着口鼻，脸色铁青地望着房梁。

“是镇抚司的‘追魂香’，混了硫磺跟火药，他们想把我们熏出去。”铁老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狠戾。

屋外，隐约传来了李惊鸿那毫无感情波澜的声音。

“铁老六，十七年前的沈家铸剑奴，你以为躲在这荒山里，就能抹掉你在镇抚司档册上的名字吗？开门，交出沈家余孽，我留你一个全尸。”

铁老六

他走到墙角，猛地一拉墙上挂着的一把破旧的羊角锤。

“轰隆隆……”

地面发出一阵闷响，锻造炉旁边的地面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道。

“少主！苏姑娘！从这里走！能通到后山！”铁老六的声音嘶哑而急促，“老奴这条命，当年就是家主救下的，今天，还给沈家！”

说罢，他根本不给沈惊寒反应的机会，猛地推起墙角一辆装满了废铜烂铁的独轮车，车上还绑着几个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的麻袋。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围裙，用那双铸了半辈子剑的手，最后一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随即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李惊鸿！你爷爷来给你送份大礼！”

他咆哮着，推着那辆沉重的独轮车，用尽平生力气，轰然撞开了那扇生铁大门！

门外，火光冲天。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

“轰——！”

恐怖的冲击波席卷了整座铁匠铺，屋顶的瓦片被尽数掀飞，连沈惊寒身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他被这股震动彻底惊醒，猛地坐起身，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可他看到的，却不是爆炸的火光，也不是冲天的浓烟。

他一回头，正对上苏清颜那双清亮却布满血丝的眸子。

她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他的上衣，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金针。

而在他因爆炸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一道道血色的脉络正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散发着妖异的微光。

就在沈惊寒惊愕的注视下，苏清颜眼神一凝，手中那根闪烁着寒光的金针，精准而又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他背心正中，那道血色脉络的核心交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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