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鸢出院那天,是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她在病床边站了很久,看着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忽然觉得它像一层壳——蜕掉了,就再也没有保护了。护士来办出院手续,递给她一张单子,她扫了一眼,看到“VIP病房”几个字,皱了皱眉。
“那个慈善基金,到底是什么?”
护士摇摇头:“具体的不清楚,医院这边只收到通知,费用已经结清了。”
沈知鸢捏着那张单子,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是不知道欠了谁的。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拄着拐杖走出了医院大门。
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件刚晒过的棉被。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风吹过来,带着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终于从鼻腔里淡去了。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司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腿伤了啊?慢点。”
“谢谢。”
车开了。她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住院两个月,外面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想起七岁那年,奶奶家院子里的梧桐树也是这样,春天的时候满树嫩芽,像挂了一树的翡翠。
她趴在窗口看了很久。然后奶奶喊她去洗堂弟的袜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同事林薇的消息:“知鸢!你什么时候回来?公司出大事了!”
她打字:“什么事?”
“被收购了!新老板下周一来!听说是个超级年轻的CEO,巨有钱,巨帅,但是巨冷!人称‘冰山’!”
沈知鸢盯着屏幕,没有回复。收购。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市场部主管。公司不大,但业务稳定,老板老周是个和气的胖子,年会的时候会唱跑调的《朋友》。她以为可以在这里慢慢扎下根来。
“到了。”司机停下车。
她付了钱,拄着拐杖下车。公司大楼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门口两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她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眼睛亮了:“知鸢姐!你回来了!”
“嗯。”
“你瘦了好多……”小姑娘的目光落在她的拐杖上,“腿还好吗?”
“还行。慢慢养。”
她走进电梯,按下五楼。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左腿还缠着绷带,拐杖靠在身侧。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一点,下巴尖了。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开了。
市场部的格子间还是老样子。林薇第一个看见她,从座位上弹起来:“知鸢!”然后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你怎么就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又不是残废。”沈知鸢撑着拐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桌面被擦过了,文件码得整整齐齐,一杯没拆封的咖啡放在鼠标垫旁边,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欢迎回来。——林薇”
她看了那张便签纸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新老板什么情况?”她一边开机一边问。
林薇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压低声音:“顾峥鸣。顾氏集团,听说过吧?做地产和金融的,市值几百个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收购我们这种小公司。”
“顾峥鸣。”沈知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下周一全员大会,新老板要讲话。”林薇凑近了一点,“听说特别凶。之前去分公司视察,把一个小主管骂哭了。”
“嗯。”
“你就不紧张?”
沈知鸢看着电脑屏幕,语气平淡:“我连死都经历过了,还怕被骂?”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周末过得很快。沈知鸢在家把拐杖换成了单拐,走路还是有点跛,但不需要人扶了。她对着镜子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衬衫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那是她工作第一年用年终奖买的,唯一一件“不实用”的东西。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清瘦的脸。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冷淡,嘴角微微向下,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那道疤还在,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缝针的痕迹清晰可见。她皱了皱眉,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细银链,绕在手腕上,刚好遮住那道疤。
银链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磨砂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在便利店的饰品架上看到的,九块九,买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戴上了,忽然觉得合适。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出门。
周一早上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沈知鸢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她习惯坐边上——看得见所有人,但不容易被注意到。
八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顾峥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他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几乎顶到了门框。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冷淡得像一块冰。
他的右眼角有一道疤。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那道疤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从眼尾斜斜地划过去。
沈知鸢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
她认识这张脸。
ICU。半透明的帘子。红蓝光在天花板上旋转。沙哑的声音——“我叫顾峥鸣。”
是他。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看到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从左到右,从前到后。那张脸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掠过她的时候,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移开了。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知鸢攥紧了手里的笔。
他不记得她。或者他记得,但假装不记得。哪种更糟?她不知道。
顾峥鸣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像一只俯瞰领地的鹰。
“我是顾峥鸣。”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从今天起,这家公司归我管。”
没有人说话。
“我看过你们所有人的业绩报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说实话,不太好看。”
沈知鸢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黑点。
“你们以前的老板,可能对你们很宽容。”顾峥鸣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地走,“但我不是。我的标准很简单——要么做到最好,要么走人。这里不留闲人。”
他站直了身体,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市场部的季度报告,我看了。”他低头翻了一页,“及格。但及格对我来说,等于不及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知鸢。
她是市场部主管。那份报告是她写的。
沈知鸢没有低头。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顾峥鸣没有再看她。他开始讲别的——今年的目标、组织架构调整、KPI考核标准。他的声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废话,没有任何温度。
沈知鸢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盯着笔记本上那个黑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ICU里那个说“你也一个人”的男人,和台上这个冷漠得像冰山一样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像潮水一样涌出会议室。沈知鸢拄着单拐,走得慢,落在最后面。
“沈知鸢。”
她停下来,转过身。
顾峥鸣站在会议桌前,正在收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嗯。”
“别逞强。”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ICU里的痕迹——那个沙哑的声音,那句“我也是”,那种隔着帘子也能感受到的、同样的孤独。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关你的事。”她说完,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慢,拐杖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小片烧红的铁。
“从明天起,”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我要你的市场部晨报。准时,不要找借口。”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总,我的工作职责里,没有这一条。”
“现在有了。”
她攥紧了拐杖的手柄。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她走了。笃,笃,笃。拐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顾峥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瘦了。比ICU里还瘦。马尾扎得很高,露出后颈一截细瘦的线条。白色衬衫扎进黑色西裤里,腰身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拐杖撑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桌上的文件堆里,有一份单独的档案。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父母离异。奶奶重男轻女。助学贷款。年级前三。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车祸后无人探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档案,然后合上,锁进抽屉。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姨,明天开始,早餐多带一份。”
“带什么?牛奶、三明治、水果——”
“都行。放茶水间微波炉里,不用写名字。”
“给谁的呀?”
他沉默了一下。
“给一个……低血糖的人。”
他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在下雨。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他没有躲开,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爬出一条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想起她说“不关你的事”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一小簇火。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镜子里,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没事”的时候。
她和他一样。都是把自己包在荆棘里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年砸东西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星星的坠子。
九块九的廉价饰品。他看得出来。
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知鸢到了公司。
她的腿好了一些,不需要拐杖了,但走路还是有点跛。她推开市场部的门,发现顾峥鸣已经坐在她的工位旁边了。
他坐在访客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迟到了两分钟。”
“我提前了二十八分钟。”她把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七点三十二。你说的是提前半小时,不是七点半整。”
顾峥鸣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把咖啡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晨报。”
她打开电脑,调出晨报模板,开始填写昨天的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顾峥鸣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细银链,星星的坠子在她打字的时候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昨天的转化率为什么下降了百分之三?”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渠道A的流量下滑了。我在报告里写了,建议增加渠道B的预算。”
“渠道B的ROI不够高。”
“那是因为渠道B的内容团队在摸鱼。我已经在跟进了。”
“什么时候能解决?”
“这周五之前。”
“太慢了。周三。”
她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周三不可能。内容产出需要时间——”
“那是你的问题。”他站起来,把咖啡杯端在手里,“周三下班前,我要看到方案。”
他走了。
沈知鸢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鼠标。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写晨报。
她没有注意到,茶水间的微波炉里,有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和一杯热豆浆。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早安。”
没有署名。
她也没有注意到,顾峥鸣回到办公室后,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翻出市场部的晨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渠道B的内容总监发了一条消息:“市场部的需求,优先处理。今天之内给反馈。”
内容总监秒回:“收到,顾总。”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他没有那么怕雨声了。
或者说,当隔壁工位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她翻文件的沙沙声、有她微微皱眉时轻轻吸气的声音——那些声音盖住了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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