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现代言情 >> 荊棘与星辰 [书号366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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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二:顾峥鸣——幸存者的罪

《荊棘与星辰》 短诗猫/著, 本章共6571字, 更新于: 2026-03-28 19:16

十八岁生日那天,顾峥鸣收到了两份礼物。

一份是母亲送的——一架施坦威钢琴。不是新的,是1968年的老琴,琴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音色却温润得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母亲说,这架琴是她老师留给她的,陪了她三十年。“等你有了孩子,”母亲抚过琴键,指尖下流出几个柔软的音符,“传给他。”

一份是父亲送的——一把车钥匙。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他喜欢的logo。父亲把钥匙抛给他,他接住的时候,金属在掌心冰凉地硌了一下。

“十八岁了,该有自己的车了。”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厚实,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男人要有方向盘。”

他笑了。把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钥匙扣上的金属环叮叮当当地响。

那天晚上,母亲提议出去吃饭庆祝。她难得化了妆,涂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父亲看了她一眼,说:“好看。”母亲微微红了脸,像个小姑娘。

“峥鸣,你坐后面。”母亲说,“让你爸开车,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冰凉,车厢里有父亲习惯用的车载香氛的味道——雪松和一点点柑橘。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母亲跟着哼了两句,声音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

“妈,你跑调了。”他说。

“胡说,你妈当年可是合唱团领唱。”母亲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弯弯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点亮粉。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成年了,以后要对自己负责。”

“知道了,爸。”

他低头看手机。同学群里在刷屏——生日快乐,峥鸣哥,顾少——他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退出聊天。打开相册,翻了翻今天拍的照片:母亲站在钢琴旁边笑,父亲举着车钥匙假装要扔,三个人在餐厅的灯光下碰杯。每一张都很好。他选了一张,发了朋友圈,配文:十八岁。谢谢爸妈。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下得很大。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某种疲惫的喘息。路灯的光在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前面的车尾灯拉成一条一条红色的线,又被雨水打断。

“爸,雨太大了,要不靠边停一会儿?”

“没事,快到了。前面那个路口转——”

急刹车的声音。

那是他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不是电影里的那种——电影里的刹车声是设计过的,有起承转合,像一段完整的音符。真实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它是突然的、撕裂的、来不及反应的。它像一把钝刀,直接从他的耳朵砍进他的脑子。

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不是“砰”的一声,是“轰——”,然后是一连串的碎裂、扭曲、挤压。像一只巨手把一辆车揉成一团废纸。

他的身体被猛地甩向一边,头撞上了车窗。玻璃没有碎,但他的眼前炸开了一片白光。安全带勒进肩膀,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他听到母亲的声音。

“峥鸣——”

那是母亲最后叫他的名字。

然后是什么也听不到的轰鸣声。耳鸣,像有一万只蝉在他脑子里叫。他的视线模糊了,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血。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蛰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他醒来的时候,世界是倒过来的。他仰面朝天地躺着,雨水直接落进他的眼睛里。有人在他身边跑动,有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听到有人在喊——“这里有人!这个还活着!快!担架!”

他试图转头。脖子像被钉住了,动不了。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看。

他看到了那辆车。

不,那已经不像一辆车了。它像一团被揉皱的锡纸,贴在大货车的车头上。驾驶座的那一侧被压扁了,扁得像一张纸。副驾驶的那一侧还勉强保持着形状,但车门不见了,座椅上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雨水冲不掉。

他看不到父亲。看不到母亲。

他只看到一只手。苍白的手,从变形的车窗缝隙里垂下来。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那是母亲的手。

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担架的边缘硌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的疼痛。他被人推着跑,头顶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像快速翻过的书页。有人在喊——“血压80 50——”“瞳孔反射迟钝——”“联系家属——”

他想说:我爸妈还在里面。

但他张不开嘴。

手术室的灯亮了。白色的,刺眼的,亮得像要把人烧穿。他盯着那盏灯,觉得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太阳,要把他吞噬。

他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周姨坐在床边。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她握着他的手,一直在发抖。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周姨在他家做了二十年,那双手给他做过饭、系过鞋带、掖过被角。此刻那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周姨……我爸呢?我妈呢?”

周姨没有回答。她只是哭。

他看着她,等着她说话。等了一秒,两秒,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

“鸣鸣……”周姨的声音碎成了渣,“你爸他……你妈她……”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知道了。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已经关掉的手术灯,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上一小块淡黄色的水渍。

窗外在下雨。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会记住那个声音。

葬礼那天,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西装太大了,是父亲的衣服。周姨忘了给他准备,翻遍了衣柜,只找到这件。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他的手指。裤脚拖在地上,踩脏了一小截。

他站在墓碑前,看着两张照片。

父亲的。母亲的。

他们都笑着。父亲的笑是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笑;母亲的笑是甜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好像只是去旅行了,过几天就会回来。

但墓碑上刻着的日期告诉他:他们不会回来了。

亲戚们排着队来握手。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捏他的胳膊,有人把他抱进怀里。他闻到了各种各样的气味——香水、烟味、老人身上特有的药膏味。

“节哀。”

“坚强。”

“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你。”

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和那天晚上一样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所有人的伞都是黑色的,一大片黑色,像一群沉默的乌鸦。

他低头看着墓碑前的水洼。雨水落在水洼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那些涟漪扩散、消失、再扩散、再消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上周说,等他上大学了,她要重新开始弹琴。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练过了,手指都僵了。“你小时候我弹肖邦给你听,你还记得吗?”

他不记得了。他那时候太小了。

他现在想听。但再也听不到了。

二十岁,他在公司实习。

父亲留下的公司。董事会的人对他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写着:你行吗?

他不知道。他想试试。

那天他坐在会议室里,等一个客户。窗外有车经过,车灯闪了一下。

只是一闪。

他的身体却像被电击了一样——他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他听到急刹车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母亲喊他名字的声音。

同事们都吓坏了。有人叫了救护车,有人打电话给周姨。

他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应激性障碍的急性发作。

“你需要面对那个夜晚。”医生说,“你一直在逃避。你越逃避,它越会来找你。”

他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的脸。医生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面对那个夜晚。”顾峥鸣重复了一遍。

“对。你需要回到那个场景里,承认它,接受它。你父母已经走了。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亲戚说,周姨说,心理医生说。每个人都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但没有人能证明。

如果他没有说“爸,雨太大了,要不靠边停一会儿”——如果他没有说那句话,父亲会不会不会急着赶路?如果他没有低头看手机——如果他早一秒钟抬头——如果——

没有如果。但他控制不住地想。每个夜晚,每个下雨天,每次听到急刹车的声音,他都会回到那个场景里。一遍一遍地,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

他没有再去那家医院。

二十二岁,他拿到驾照后第一次开车。

是一个晴天。没有雨,没有雾。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洗过。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深呼吸了三次,发动了车。

车慢慢地驶出车库。他开得很慢,很慢,像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幼鹿。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左边突然冲出来一辆电动车。

他猛踩刹车。

急刹车的声音。

他的世界再次碎裂。他听到母亲的尖叫声,听到金属扭曲的声音,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方向盘一打,车撞上了护栏。

安全气囊弹出来,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受伤。但他的衬衫湿透了,全是冷汗。他坐在车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地响。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开过车。

二十四岁,暴雨夜。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雨像一堵墙,把世界和他隔开了。雷声隆隆的,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门看。一动不动。

他知道没有人敲门。但他就是盯着门看,好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闪电劈下来,房间亮了一瞬。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想起母亲说:“峥鸣,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开始砸东西。台灯——砸了。水杯——砸了。相框——他拿起来,看到了照片里的自己。十八岁,站在新车旁边,父母站在两侧。三个人都在笑。

他没有砸这个。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然后砸了桌上的台灯。台灯的灯罩碎了,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感觉不到疼。

他又砸了床头柜上的闹钟。闹钟摔在地上,散了架,齿轮和弹簧弹出来,滚得到处都是。他蹲下去捡那些小零件,手指被弹簧的尖角扎破了,血珠冒出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踢翻了。

周姨在门外坐了一整夜。她听到里面的声响——玻璃碎的声音,金属落地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没有敲门,没有喊他。她只是坐着,背靠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凌晨四点,他终于停了。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上全是血。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片,他赤着脚,脚底踩到了一块碎玻璃,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脚底划了一道口子,血慢慢地渗出来。

“峥鸣?”周姨在门外轻声叫他。

他沉默了很久。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黏在一起。

“……嗯。”

“我煮了粥。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好。”

周姨推门进来。她看到了满地的碎片和血迹,什么都没有说。她拿了扫帚和簸箕,把碎片扫干净。她用湿毛巾擦掉地板上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在他脚边停下来,看了一眼他脚底的伤口,起身去拿了碘伏和创可贴,蹲下来给他处理。

他坐着没动。看着周姨花白的头顶,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因常年做家务而粗糙的手指。

周姨给他包扎好脚底的伤口,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粥。

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冒着热气。碗边放了一碟咸菜和半个咸鸭蛋。

“喝吧。”

他端起碗,手还在抖。粥洒了一些在手上,烫红了皮肤。他没有松手。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周姨放了糖。小时候他生病的时候,周姨就是这样熬粥给他喝,白米粥加一勺白糖。

他又喝了一口。手不抖了。

周姨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哭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她哭得很克制,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没有声音。她用围裙擦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围裙湿了一大片。

他低头喝粥,没有回答。

二十五岁。

他接手父亲的公司已经三年了。外界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说他是“富二代继承家业”,“靠父辈的余荫”。他在行业论坛上看到这些评论,关掉了页面。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要吃两颗安眠药才能入睡。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机里存着父母的电话号码,偶尔会拨过去——听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没有人知道,他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那张照片——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三个人都在笑。

那天下着雨。

他坐在商务车的后座,去机场接一个客户。司机是新来的,姓刘,三十出头,开车很稳。

“顾总,高架有点堵。”

“嗯。”

他低头看文件。是季度的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在上面游移,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吱呀吱呀地响,和七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红色的尾灯在雨雾里晕开,像一只只模糊的眼睛。

前方的大货车突然急刹。

司机猛打方向盘。

急刹车的声音。

他的世界第三次碎裂。

他听到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剧痛。他的身体被甩向一边,头撞上了车窗——

不。不要。不要再来了。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他在ICU。

右眼蒙着纱布,全身像被碾过一样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周姨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和七年前一样,一直在发抖。

“鸣鸣……你可吓死我了……”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我没事。”

声音哑得像砂纸。

周姨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听到隔壁床有人在说话。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不用。”她说。“不用联系家属。”

他翻了个身,隔着半透明的帘子,看见她的轮廓——很瘦,侧脸的线条锋利得像刀片。她一个人躺着,没有人来探望。

他也没有人。

“你也一个人?”他问。

沉默了一会儿。

“……嗯。”

“我也是。”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红蓝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旋转。那光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他的床单上,像一小片破碎的彩虹。

“我叫顾峥鸣。”他说。

帘子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沈知鸢。”

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让助理查了她的资料。助理效率很高,凌晨两点就把文件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奶奶重男轻女。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成绩优异。工作拼命。没有任何人来探视。没有任何人。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看了很久。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在ICU的黑暗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一个没有人等她回家的人。一个没有人会来ICU看她的人。

像他一样。

他对助理发了一条消息:“给她转VIP病房,费用算我的。别说是我。”

助理秒回:“顾总,您认识她?”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

“……不认识。”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还在下雨。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他第一次觉得,雨声没有那么可怕。

第二天,护士来给沈知鸢换药的时候,告诉她:“你被转到VIP病房了,费用有人出了,说是……慈善基金。”

沈知鸢皱了皱眉:“什么慈善基金?”

“不太清楚,医院这边收到的通知。”护士没有多解释,推着她的床出了ICU。

帘子那边空了。

顾峥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父亲教过他: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是救世主。

但她说“不用联系家属”的时候,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没有人会来”的感觉。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那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身边空无一人的感觉。

他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说不出口。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说得很费劲。

所以他用了最笨的方式——钱。他能给的只有这个。一张VIP病床,一个安静的单人间,一个不需要在凌晨被隔壁床的仪器声吵醒的夜晚。

他知道这不够。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两个月后,顾峥鸣出院了。

他的右眼视力恢复了,但眼角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每次照镜子都能看到。那道疤像一条细细的线,从眼尾斜斜地划过去,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他回到公司,做了第一件事——收购沈知鸢所在的那家公司。

财务总监看着收购方案,犹豫了一下:“顾总,这家公司的估值偏高,而且不在我们的战略布局里——”

“做。”他说。

一个字。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他花钱买了这家公司,花了很多钱。董事会的人不理解,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东西,从来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沈知鸢的档案。他又看了一遍。父母离异。奶奶重男轻女。助学贷款。年级前三。每天工作十四小时。

他看了无数遍。

他把档案锁进抽屉,拿起电话。

“通知市场部,明天早上八点,全体会议。我要见所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在下雨。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爬出一条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沈知鸢。”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明天,她就会知道,她的新老板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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