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沈知鸢——不被期待的人

七岁那年，沈知鸢学会了不哭。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站在家门口，看着母亲拖着一个红色行李箱走下台阶。母亲没有回头。雨水打在箱子的轮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车轮碾过碎石路。

父亲站在门框边抽烟，烟雾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脸。

“别看了，进去。”他说。

“妈妈去哪儿？”

“走了。”

“还回来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扔进雨里，转身进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站在雨里，站了很久。邻居家的小孩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她，又缩了回去。雨越下越大，她的裙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冷得像一层冰。

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伞。她以为奶奶是来接她的。

“站这儿丢不丢人？进来！”奶奶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那把伞是黑色的，很大，她一个人撑不起来。她把伞靠在肩上，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灌进领口。

那天晚上，奶奶把堂弟抱在腿上喂饭。堂弟比她小两岁，圆滚滚的，吃一口饭要玩三分钟玩具。

“乖孙，再吃一口。”

“不吃！”

“不吃怎么长高高？”

沈知鸢坐在桌子对面，低头扒白饭。碗里只有米饭，没有菜。她不敢夹菜——桌上的红烧肉是给堂弟的，清蒸鱼是给爷爷的，炒青菜是给奶奶的。没有一道菜是给她的。

堂弟吃了一半，把啃过的鸡骨头扔在她碗边。

“姐姐，给你吃。”

奶奶看了一眼，说：“别浪费，啃干净。”

她把鸡骨头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有啃。

“不吃拉倒。”奶奶把骨头扫进垃圾桶，“惯的。”

九岁那年，她考了全班第一。她举着卷子跑回家，推开门，奶奶在看电视。

“奶奶，我考了第一名！”

“嗯。”

“全班第一名！”

“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奶奶换了个台，“去把你弟的袜子洗了。”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那张卷子。红色的“100分”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橘色，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小太阳。

十二岁，小升初，她考了全镇第一。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奶奶，我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了！”

“要交多少钱？”

“有奖学金，不用交学费。”

奶奶把被子翻了个面，拍拍打打：“那还行。”

她站在院子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等奶奶说一句“真厉害”或者“有出息”。奶奶什么也没说，抱起被子进了屋。

十五岁，中考全市前五十名。她拿着成绩单回家，奶奶在厨房里做饭。

“奶奶，我考了全市前五十。”

“哦。你弟要开家长会，你去。”

“我要去学校领奖学金——”

“你弟的事重要还是你的事重要？”

她去了堂弟的家长会。班主任表扬了成绩好的同学，念了一长串名字，没有堂弟的。堂弟在桌子底下玩手机，被老师点名批评。回来的路上，堂弟踢着石子说：“姐，你真倒霉，摊上我这么个弟弟。”

她没说话。

十八岁，高考全省前五百名。她拿到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市场营销——她查了很久，说这个专业好找工作。

她拿着通知书回家，奶奶在客厅里择菜。

“奶奶，我考上大学了。”

“学费自己想办法。”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那就去办。”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但她没有问。她知道答案。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她凭借三年的实习经验和拼命三郎的劲头，进入了一家还不错的中型企业，成为市场部最年轻的主管。

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她一个人去吃了顿好的——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面馆的阿姨问她：“姑娘，今天过生日啊？”

“不是，”她说，“就是高兴。”

手机响了。是奶奶。

“你弟要买房，首付还差八万，你能出多少？”

她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我没那么多钱。”

“你不是上班了吗？工资呢？”

“我还要还助学贷款。”

“白眼狼。”奶奶挂了电话。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可是那碗面，她再也吃不下去了。

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沈知鸢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夜班店员小张会给她留一个靠窗的位置，还会帮她热一份照烧鸡肉饭团。

“姐，又加班？”小张把饭团递给她。

“嗯。”

“你也太拼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她没有退路。没有父母可以投靠，没有家可以回去。她只有自己。如果她不拼，没有人会替她拼。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沈知鸢女士吗？我是xx保险公司的——”

她挂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雨。想起母亲拖着行李箱的背影，父亲点烟时颤抖的手指，奶奶说“站这儿丢不丢人”时不耐烦的语气。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大学报到。室友的父母帮她铺床、挂蚊帐、往她柜子里塞零食。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假装在看手机。

她想起大学四年，每次放假，室友们都在讨论回家。她从来不参与这个话题。她的“家”在哪里？奶奶的家不是她的家，父亲的家更不是。她没有家。

她只有自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爬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痕迹，像迷路的小河。

“你知道吗，”她对着窗户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站在雨里等就好了。”

“等什么？”小张在柜台后面问。

“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她没有等到。她再也没有等过任何人。

三天后。

沈知鸢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今天要去见一个重要客户，如果谈成了，这个季度的业绩就能超额完成。

窗外飘着小雨。司机打开了雨刮器，吱呀吱呀的，像老房子的门轴。

她低头看手机，回了几条工作消息。然后抬起头，看窗外的街景。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红色的尾灯在雨雾里晕开，像一只只模糊的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前方的大货车突然急刹。

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尖叫。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

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剧痛。她的身体像一只被甩出去的布娃娃，头撞上了车窗——

然后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觉得自己在下坠。一直下坠，没有底。

她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

“……血压不稳……”

“……需要家属签字……”

“……联系不上……”

她想说：不用联系家属。没有人会来。

但她的嘴张不开。

她感觉自己躺在一个冰冷的地方，四周都是白色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像要把她融化。

然后她想起七岁那年的雨。

想起母亲没有回头的背影。

想起奶奶说“站这儿丢不丢人”。

想起那碗吃不完的牛肉面。

——我还没有活够。她想。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醒来的时候，她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得她想打喷嚏。

ICU。

她知道这个地方。大学的时候，室友的父亲住院，她陪室友来过一次。那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觉得那是一个离她很远的世界。

现在她在这个世界里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转了转头。脖子很疼，但能转。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左臂打着石膏，右腿缠着绷带，胸口被什么东西固定着，呼吸的时候会疼。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内侧缝了好多针，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护士进来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

“疼。”

“正常，你伤得不轻。左臂骨折，两根肋骨骨裂，右腿软组织挫伤，头上缝了七针。手腕上那个……”护士看了一眼，“缝了十三针。会留疤。”

“嗯。”

“需要帮你联系家属吗？”

“不用。”

护士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看着天花板，没有哭。

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声音。有人在那边的帘子后面，动作很轻，像是在忍着疼。

她没在意。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你也一个人？”

那个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从帘子那边传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半透明的帘子。帘子后面有一个人影，模糊的，看不清轮廓。

“嗯。”她说。

“我也是。”

沉默。心电监护仪继续滴——滴——滴——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红蓝色的光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旋转。那光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她的床单上，像一小片破碎的彩虹。

“我叫顾峥鸣。”帘子那边的人说。

她犹豫了一下。

“……沈知鸢。”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两个坠落的人，在ICU的蓝白色灯光下，交换了名字。

沈知鸢不知道的是，帘子那边的男人，在她昏迷的时候，已经让助理查了她的全部资料。父母离异，奶奶重男轻女，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没有任何人来探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助理说：“给她转VIP病房，费用算我的。别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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