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新来的小家伙

一周后，霍北庭从县城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那孩子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林清音迎上去，低头看了看——男孩大概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这就是卫国的孩子？”她轻声问。

霍北庭点点头：“叫张念恩。他妈……他姥爷给取的名，说是让他念着卫国的恩。”

林清音心里一酸。

念恩，念着父亲的恩。可这孩子，连父亲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住。

“来，让我抱抱。”

她伸手去接，孩子却猛地缩进霍北庭怀里，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霍北庭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这是你林姨。以后就是你的家人了。”

孩子不听，把头埋得更深了。

林小年从屋里跑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家伙。

“姐，他就是卫国叔叔家的弟弟吗？”

林清音点点头。

林小年凑过去，蹲下来，仰头看着张念恩。

“弟弟，你别怕。我叫林小年，是你哥哥。”他伸出手，“我给你看我的木头小马，可好玩了。”

张念恩从霍北庭怀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林小年手里的木头小马。

林小年把木头小马递过去：“给你玩。”

张念恩犹豫了一下，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木头小马。

他把小马攥在手里，紧紧的不肯松开。

林清音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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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北庭把孩子抱进屋，放在炕上。

张念恩缩成一团，抱着木头小马，眼睛一直盯着霍北庭，生怕他走掉。

林清音打来热水，想给他擦擦脸。

“念恩，来，姨给你洗洗脸。”

孩子往后缩了缩，不肯。

霍北庭蹲下来，看着他：“念恩，让姨给你洗洗。洗干净了，一会儿吃饭。”

张念恩看了看霍北庭，又看了看林清音，慢慢挪过来。

林清音轻轻给他擦脸，擦掉那些泥垢和泪痕。

一张小脸露出来，瘦得颧骨突出，但五官很清秀，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照片上的张卫国。

林清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念恩真好看。”

张念恩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木头小马。

林小年在旁边说：“弟弟，你饿不饿？我姐做的窝窝头可好吃了。”

张念恩抬起头，怯怯地看着林小年，点了点头。

林清音赶紧去灶房，把热好的窝窝头拿过来，掰成小块，递到张念恩嘴边。

孩子张嘴吃了，狼吞虎咽，像是好久没吃过饱饭。

“慢点吃，别噎着。”林清音心疼地说。

张念恩吃了两个窝窝头，喝了半碗粥，终于打了个饱嗝。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音，忽然说了一句：“谢谢姨。”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但林清音听见了。

她鼻子一酸，把孩子抱进怀里。

“不用谢，念恩乖。”

张念恩没有挣扎，乖乖地靠在林清音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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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桂芳果然来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哟，还真接回来了？这么个小东西，能干什么？白吃白喝。”

林清音没理她。

周桂芳又看了看张念恩，忽然说：“这孩子，不会有什么病吧？别传染给我们。”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她。

“周姨，这孩子好好的，没病。”

“没病？”周桂芳冷笑，“瘦成这样，一看就是病秧子。我可告诉你，要是传染了婷婷，我跟你没完！”

林清音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林小年的心声——

“坏婆婆心里在骂弟弟，说他是小叫花子，还说要把弟弟赶出去。”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姨。”她站起来，看着周桂芳，“这孩子是霍北庭战友的遗孤。他父亲是为了救霍北庭才死的。您要是觉得他该被赶出去，那您去跟霍北庭说。”

周桂芳被噎住了。

霍北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清音身边。

他看了一眼周桂芳，声音平淡：“周姨，这孩子的事，我已经跟爸说过了。爸同意他留下。”

周桂芳脸色一变：“老爷子知道了？”

“知道了。”霍北庭说，“他还说，这是积德的好事，让好好养着。”

周桂芳的脸彻底垮了。

她狠狠瞪了林清音一眼，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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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清音给张念恩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

孩子太瘦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得人心里发酸。

她轻轻给孩子擦干头发，张念恩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姨。”

“嗯？”

“爸爸……去哪儿了？”

林清音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张念恩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北庭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张念恩。

“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轻声说，“他让叔叔照顾你。”

张念恩眨眨眼：“爸爸还回来吗？”

霍北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回来了。但他在天上看着你。你乖，他就高兴。”

张念恩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木头小马。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叔叔，我想爸爸。”

霍北庭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

“叔叔当你爸爸，好不好？”

张念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叔叔当爸爸？”

“嗯。”霍北庭点点头，“叔叔当你爸爸，以后保护你。”

张念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林清音第一次看见这孩子笑。

笑容很浅，但很真。

“爸爸。”张念恩小声叫了一句。

霍北庭把他抱得更紧了。

林清音站在一旁，眼泪掉了下来。

林小年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弟弟好可怜。”

霍北庭伸出手，把林小年也揽过来。

“小年也是好孩子。”他说，“以后，你是舅舅，要照顾念恩。”

林小年用力点头：“嗯！我一定照顾好念恩！”

张念恩靠在霍北庭怀里，小手攥着木头小马，渐渐睡着了。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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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清音坐在灶房里，看着锅里熬的粥发呆。

霍北庭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清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念恩这孩子，太苦了。”

霍北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以后不会了。”

林清音转头看他。

霍北庭看着灶火，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残了，废了，一个人过完算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清音：“但你来了。小年来了。现在念恩也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清音，是你让我知道，活着，还有盼头。”

林清音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那以后，咱们就好好活。把小年和念恩养大，让他们读书，让他们有出息。”

霍北庭点点头。

“好。”

灶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林小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姐夫又拉着姐姐的手了。”

张念恩也醒了，揉着眼睛问：“爸爸在干嘛？”

林小年一本正经地说：“姐夫在跟姐姐说话。”

张念恩想了想，忽然笑了：“妈妈？”

林小年点点头：“对，那是你妈妈，也是我姐姐，所以你以后要叫我舅舅了。”

两个小家伙趴在门口，看着灶房里并肩坐着的两个人，都笑了。

林清音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两个小家伙正趴在门口偷看。

“你们两个，还不睡觉？”

林小年赶紧拉着张念恩跑回炕上，闭上眼睛装睡。

张念恩学着他的样子，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林小年偷偷睁开一只眼，小声说：“念恩，你以后就叫霍念恩吧。”

张念恩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是姐夫的孩子了。姐夫姓霍，你也姓霍。”

张念恩想了想，点点头：“好。”

林小年笑了：“那以后，我就是你亲舅舅了。”

张念恩也笑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小家伙身上。

灶房里，林清音靠在霍北庭肩上，轻声说：“霍北庭，你说，卫国会高兴吗？”

霍北庭点点头。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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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清音被一阵笑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见林小年正带着张念恩在院子里玩。

两个孩子追着一只小鸡，跑得满头大汗。

张念恩跑不快，摔了一跤，林小年赶紧跑过去扶他。

“念恩，你没事吧？”

张念恩摇摇头，咧着嘴笑。

林小年帮他拍掉身上的土，拉着他的手：“走，舅舅带你去看看姐种的菜。”

两个孩子手拉手，往菜地跑去。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

霍北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看他们。”林清音轻声说，“多好。”

霍北庭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微微勾起。

“嗯。”

他伸手，握住林清音的手。

林清音没有挣开，反握住他的手。

晨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洒在两个大人身上。

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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