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棋子

夏舒越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司怀谨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那封信上。信纸已经被她反复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处微微发白，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乌浒国，好像随时随地都有它的影子啊，三年前是这样 三年后又来了，就连平时那些后宅的夫人也会时时提及乌浒国珍珠和翠羽都赞不绝口，真是无孔不入啊”她低声囔囔道，“如果颜贵妃在入宫前就已经中了毒，而下毒的人来自乌浒，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朝堂之争了。”

“你是说——”司怀谨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是说，三年前的那桩案子，牵扯到的人或许都是棋子一般的存在。”夏舒越将那封信收进袖中，动作很慢，“颜贵妃是棋子，家父是棋子，你父亲——”她顿了顿，“也可能是棋子。”

棋子。

这两个字落在司怀谨耳朵里，比方才那封信还要刺耳。他的父亲，督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的朝廷大员，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竟然是别国手中的棋子？

他想反驳，他觉得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证据。

因为夏舒越说的没错。如果她查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那张药方真的在太医院被人动过手脚，如果刘安真的在他父亲密会之后去调阅了药方——那他的父亲，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已经成了这盘棋局中的一环。

“那现在我就着手去查那个疯癫的男子，随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司怀谨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夏舒越看了一眼司怀谨，摆了摆手“乌浒国远在千里之外，就算你现在派人过去，来回也要两个月。”

她站起身，走到灵案前，伸手拨了拨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火苗窜了窜，又重新安静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不用派人去乌浒。”她说。

“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男子真的疯疯癫癫地在大街上嚷嚷那些话，”夏舒越转过身来，“乌浒国的人不会不知道。一个敢在公开场合宣扬与别国贵妃有私情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被人刻意放出来的饵。”

司怀谨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

“我说的是，这个人可能根本不需要我去找。”夏舒越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端正，但嘴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如果他是饵，自然会有人把他送到我面前。如果他是疯子——”她抬起眼睛看着司怀谨，“那他就是一颗废棋，不值得我花力气。”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你变了。”司怀谨忽然说。

夏舒越微微一怔：“什么？”

“三年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司怀谨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多年前，有一次司怀谨同他父亲来夏家做客，走到院里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嚷囔“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为什么斗个你死我活，一睁眼就是尔虞我诈……”

“越儿，大人的世界就和你们玩过家家是一个道理，玩耍的时候是不是都想要好的东西，让自己的家看着更好吃更富有，想着可以成为众多小伙伴里面那个说一不二的存在，为了这些东西，你有可能去抢夺别人的成果，或者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以达目的。往大了看，这何尝不是我们大人的世界呢，只是里面掺杂的东西比较多而已……”远远的听到夏致远语重心长的说着。

夏舒越也想起了幼时的自己，以前她一知半解，不怎么懂父亲说的道理，还与他争论。如今想想以前的自己还真是天真啊。

久到司怀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收回思绪，夏舒越掩去眼底淡淡的哀伤，自嘲道“三年前的我，父亲还活着。这不，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钝得让人心里发疼。

司怀谨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夏舒越的侧脸，看着烛火在她眉眼间明明灭灭，看着那个曾经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

不是不认识了。

是不敢认了。

“还有一件事。”夏舒越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说你在乌浒国遇到了那个疯癫的男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司怀谨想了想：“大约一年前。”

“一年前。”夏舒越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一年前，正是朝中开始有人重提夏案的时候。有人在暗中散布消息，说夏致远是冤枉的，说案子另有隐情，说证据被人动过手脚。”

“你是说——这些消息和那个疯子有关？”

“不一定有关，但时间上太巧了。”夏舒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人在一年前就开始布局，有人在暗处操纵着这一切，而我们——”她抬起头，看着司怀谨的眼睛，“我们到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司怀谨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所以我们更要查下去。”他说，“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布了多大的局，我们都要查下去。”

“你不怕？”夏舒越问。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你父亲真的参与了。”夏舒越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怕查到最后，发现你必须在忠孝和正义之间选一个。”

司怀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笔、握过剑、握过缰绳的手，此刻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会站在对的那一边。”

夏舒越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重新响起来，久到那盏烛火又矮下去一截。

“好。”她说。

还是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次，那个字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确认这三年来的每一次通信、每一句试探、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没有白费。

司怀谨站起身。

“天快黑了。”他说，“我该走了。”

夏舒越也站起来，但没有送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向门口，看着他拉开门，慢慢的向院内走去。

“司怀谨。”她忽然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两个字。四个字。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挖出来的。

司怀谨没有应声，只是抬起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里外两个世界重新隔绝开来。

江时安看着司怀谨心事重重的出来，当即迎上去问道“怎么这副表情，你们谈了这么久，说了些什么?”。

司怀谨摆了摆手道“回去再说。”

夏舒越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些灵位。

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了，火苗一明一暗地跳着，像是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她看着最中间那个名字，看着那上面“夏公讳致远”五个字，看着那五个字在最后的光里忽隐忽现。

“父亲，”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女儿不会让您白死的。”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将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夏舒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桌前，重新点亮了一盏烛火。

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压在了那张平静的面皮底下，压得死死的，压得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拿起桌上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打着火，将信纸凑了上去。

火舌舔舐着纸边，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吞没。夏致远、司秉正、刘安、颜贵妃——一个又一个名字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那盏刚刚点亮的烛火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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