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越回过头,看着司怀谨。烛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像一场看不真切的梦。
“我查了三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查到最后,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颜家,不是周正源,不是二皇子——是你父亲。”
司怀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倾,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父亲和令尊是四十年的交情,他们同年及第,同年授官,连成亲都在同一年——他为什么要害夏伯父?”
夏舒越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让司怀谨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但是那已经过去了。
“你坐下。”夏舒越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情绪的调子,“站着像什么话。”
司怀谨没动。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请求——一种她很少对人展露的低姿态。
他慢慢地坐下了。
夏舒越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隔着那张茶桌,两个人面对面,烛火在中间摇曳。
“我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她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跟长辈说话,“听完之后,你要走要留,我都不拦你。”
司怀谨点了一下头。
“三年前,颜贵妃的病其实是两种毒。”夏舒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是慢性毒,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中了。这种毒不致命,但会让人日渐衰弱,脉象紊乱,普通太医根本分辨不出是毒是病。第二种,是急性毒,是通过家父开的‘药’送进颜贵妃体内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司怀谨的反应。
“家父不是误诊,他是被人设计了。有人告诉他颜贵妃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寒症,需要以毒攻毒。那味‘药’单独用没有毒性,但一旦和颜贵妃体内已有的慢性毒相遇,就会变成致命的毒。”
司怀谨的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害死颜贵妃的——不是令尊,是下慢性毒的那个人,和利用令尊下急性毒的那个人。”
“没错。”夏舒越说,“下慢性毒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但利用家父下急性毒的人——”她抬起眼睛,“是宫里的人。因为那味‘药’的方子,是在太医院被调换过的。能在太医院动手脚的人,只有内廷的人。”
司怀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父亲举荐家父入宫,是第一步。”夏舒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司怀谨的耳朵里,“没有这个举荐,家父就不会入宫,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但你父亲——他知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是被人利用了,还是主动参与其中?这就不得而知了。”
她停下来,给司怀谨消化的时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剥落的声音。
“你让我查。”司怀谨的声音有些哑,“你让我去问我父亲。”
“我没有资格让你做什么。”夏舒越垂下眼睛,“我只是告诉你我查到的事实。但是个中缘由也有可能不是表面一般简单。还有2个月前,周正源差点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是我无意间将他救下,杀他的人好像就是二皇子的人,但是自从那次失手后,二皇子的人再也没找过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这是,周正源的信?”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信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司怀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救了周正源,应该是为报救命之恩,这是给她的“报酬”。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烛火也不再摇曳,直直地烧着,像一支不肯熄灭的香。
司怀谨接过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是一把刀。
夏案另有隐情,非夏致远一人之过。
督察院左都御史司秉正,三年前春,曾密会内官监太监刘安,时长两炷香。
次日,刘安赴太医院,调阅夏致远所献药方。
三日后,夏致远入宫。
七日后,夏致远死。
司怀谨将信纸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纸会碎。
“刘安,”他念出这个名字,“是颜贵妃宫里的管事太监。”
“是。”夏舒越说,“也是颜贵妃从颜家带进宫的心腹。”
司怀谨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子里飞速地转动,像一副被打乱的牌,他拼命地想理出顺序,但每一张牌翻开,都让他更加迷茫。
他父亲——督察院左都御史,掌风宪重权,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和颜贵妃宫里的太监密会?
他父亲——和夏致远四十年的故交——在夏致远入宫前三天,去太医院调阅了药方?
他父亲——在夏致远死后——始终保持沉默?
“所以,”司怀谨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桩案子和我父亲有关。三年来你和我通信数十封,你一个字都没有提,不是因为怕为难我——是因为你不确定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同谋?”
是疑问,也是陈述。
“目前查下来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有一点我没想通,这件事之前家父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凭着夏司两家多年的交情,这件事感觉就是很蹊跷,但司大人的确做了那些事,家父也的确自裁了……每次我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所以我也只是怀疑”她没有理会司怀谨自顾的说着,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
“你也不确定?”他回问,“所以你适才把这封信拿出。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和我父亲设的局?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套你的话的?你就不怕你把这些都告诉我,我回去告知我父亲?”
夏舒越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因为你刚才喊的那一声‘不可能’,从你的反应和言语间,你不可能会事无巨细的都跟你父亲说,因为你也不确定,不是吗?我消息虽然比你灵通,但是我相信我能查到的你应该也不会少知道多少”她明确的说。
“你喊‘不可能’的时候,声音是从这里出来的。”夏舒越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正对着心脏,“不是从这里。”她又点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夏舒越收回手,垂下眼睛,指尖轻轻的摩挲着那封信,“而且,我内心是相信司大人不会做这样的事,但是证据又是如此充分。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或者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这就不得而知了。”
司怀谨听着她这么说,他回想着自己父亲的面容,他相信他父亲不会做那样的事,更不会对好友那般的事迹置若罔闻 但是这所有的证据摆在面前,让他也有点拿不准了。
他别过脸去,看着墙上那些灵位。烛光将它们照得明明暗暗,那些名字在光影中忽远忽近,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他们。
“如果,”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如果我父亲真的参与了——你要怎么办?”
夏舒越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看着那些灵位,看着最中间那个写着“先考夏公讳致远府君生西莲位”的木牌,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这是她今晚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不是“我已经有计划了”,不是“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不是“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是“我不知道”。
司怀谨转过头来看她。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线条依旧柔和,但轮廓分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在夏府见到她。
那时候夏府已经是一片缟素,夏舒越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堂里,脊背挺得笔直。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上了一炷香。
她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司公子,请回吧。”
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跪在那里,脊背依旧笔直,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哭。
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哭——她是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全部压在那根笔直的脊梁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三年了。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我帮你。”他说。
夏舒越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他。
“我说,我帮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稳,“不管我父亲做了什么,我都会帮你查清楚。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会还他清白。如果他不是——我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夏舒越看了他很久。良久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在这间只有烛火和灵位的屋子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声音不大,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良久,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司怀谨先打破了沉寂:“对了,我在乌浒国游历的时候在街道上遇到一名男子在大街上嚷嚷说‘华国的贵妃对他是一见钟情,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奈何天意弄人’ 疯疯癫癫的,看着他的样子,我也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之前可能真如你所说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夏舒越看了司怀谨一眼,默契的不提之前的事。“如按这么说的话,那这男子很有可能就是之前给颜贵妃下毒之人,否则这男子为什么变得疯疯癫癫的,而且在颜府没有理由也没有人会对还只是颜小姐的她下毒啊?”。
“所以,从这个看来,乌浒国真的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但是那个男子是什么身份还是要好好的查一查。或许查清楚颜贵妃的事,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比如这次朝堂之争,三年前的旧事……甚至可以知道更多。”司怀谨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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