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真相是什么

“不急。”她说，声音依旧很轻，“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司怀谨看着她把桌面擦干净，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像是在遵守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

司怀谨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走回茶桌旁，没有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自顾的说道:“乌浒之乱，表面上是蛮夷作乱，实际上是有人借着三年前那桩案子留下的缺口，在西南重新布局。”

“所以今年春天乌浒才会突然有了精铁锻造的兵器。”夏舒越接上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得像一把刀，“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个缺口，而是等一个没人记得还有缺口的时候。安稳的生活，往往让人麻醉。”

司怀谨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三年前她就很聪明，但那时候的聪明是明媚的、张扬的，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现在的聪明却是沉在水底的，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随时可以要命。

“对了，你现下在颜府出入帮颜老妇人调理身子，可自由出入，不知你可有打听到这乌浒后面之人，颜明甄和此事关系大不大?”司怀谨郑重的问道。

颜明甄——颜贵妃一母同胞的哥哥。三年前，因为夏致远的缘故，本来要满门抄斩的，但因着颜大将军的“仁慈”，她们才幸免于难，只是男子永不能入仕为官。正是如此，颜将军为自己搏了一个好名声。

也有人劝过颜明甄斩草除根，但是他觉得有自己的傲气，觉得孤儿寡母的，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就算他夏家有男丁又能怎么样？——夏安承，一个入仕机都没有的人，一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凭什么搬到他颜家，颜明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也正是他这份自傲与自负，夏舒越虽是罪臣之女，但是他却任其穿梭在各个大家后宅之内，更是让他为自己的母亲调理身体，美其名曰照顾同僚的遗孤，实则是“人要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全。”

“我打听到，据说颜贵妃在入宫前有一段感情，奈何在快谈婚论嫁的时候爆出那男子身份不简单，所以就分开了，接着颜贵妃就进宫了。”夏舒越又开口了，这次她没有绕弯子，“对了，颜贵妃的病并不是入宫后才患的，我无意间听颜老妇人提起是因为中了一种慢性毒。”

司怀谨的瞳孔微缩。“你连这个都知道，颜老夫人会连这个都跟你说，不知可信度有多少。”

“我说过，我的消息渠道比你广，而且这个消息我派人出去核实过。”夏舒越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颜贵妃的病不是病，是毒。三年前家父就看出来了，所以他不是误诊，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像一把匕首捅进胸腔，连血都来不及流。

司怀谨的手指僵在桌面上。

“你一直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夏舒越重复了他的话，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家父不是畏罪自裁，他是被人灭口。颜贵妃的病也不是误诊误药，应该是有人借家父的手，把那味‘药’送进了颜贵妃的嘴里。事成之后，家父就成了那颗必须被舍弃的棋子。”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司怀谨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炉中的炭火又爆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那你为什么不问？”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三年来，我们通信数十封，你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你甚至——甚至对我以礼相待，从未有过半句怨怼。”

“问谁？问你吗？”夏舒越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司公子，问你有什么用？三年前你人在湖州，你父亲尚且做不了主，何况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连自己都身不由己，我又何苦为难你。”

司怀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棂纸簌簌作响。墙上的灵位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影子拉得更长了，几乎要爬到司怀谨的脚边。

“令尊大人，”夏舒越忽然开口，提起了一个他以为她不会提的人，“他最近身体可好？”

司怀谨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寒暄。

“家父……”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自年初便告病在家，已有数月不曾上朝。”

夏舒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父亲司秉正，官居督察院左都御史，掌风宪重权，监察百官。三年前夏致远案发时，督察院正是主审之一。而司秉正在那场案子里的立场——始终保持沉默。

不是反对，不是支持，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更致命。因为在朝堂上，沉默有时候意味着默许，有时候意味着明哲保身，有时候意味着——他知道内情，但他选择不说。

“所以，”夏舒越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幽远的调子，“司公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我一盏茶吧？”

司怀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印上的纹样是一柄獬豸——督察院的徽记。

但不是他父亲的。

夏舒越的目光落在那枚火漆印上，停顿了片刻。

“这是……”

“督察院左佥都御史周正源，三年前夏案的副主审。”司怀谨的声音很稳，但指尖微微泛白，“他半年前找上我，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三年前夏案的卷宗底稿。和呈交御前的版本不一样。”

夏舒越没有动那封信。她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看一样太过贵重、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他要什么？”她问。

“他要我父亲在颜党倒台的那一天，在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弹劾。”

屋里又安静了。炉中的炭火暗了暗，似乎连火都听得懂这些话的分量。

夏舒越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封信的边角。她的手很稳，但司怀谨注意到，她捏着信笺的指节微微泛白，和他方才握着茶盏时一模一样。

“周正源这个人，”她说，一边拆信一边开口，“他女儿嫁的是户部侍郎崔明远的庶长子。崔明远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的生母是德妃，德妃和颜贵妃——”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信纸上。

司怀谨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但她拿信的手没有动，就那么举着，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怎么了？”他问。

夏舒越没有回答。她将信纸慢慢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司怀谨。

那一刻司怀谨终于看清了她眼底那种他读不懂的光是什么。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悲，不是喜。

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三年来从未卸下过的疲惫。

“信上写了什么？”他追问。

夏舒越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周正源说，三年前让我父亲入宫诊治颜贵妃的——是你父亲举荐的。”

司怀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可能。”他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

夏舒越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审判，更像是在等待——等他自己想明白。

司怀谨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的春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夏致远，是在夏府的书房里。那天夏致远心情很好，说宫里来了旨意，说颜贵妃凤体违和，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听闻夏家有家传的医术，请他入宫一试。

“是谁举荐的？”他记得自己问过。

夏崇远笑了笑，捋着胡须说：“听说是督察院的司大人递的折子。你父亲倒是惦记着我这个老朋友。”

他当时没有多想。他父亲和夏致远是多年故交，互相举荐是常有的事。

可后来——

后来夏致远入宫，颜贵妃的病没见好，反而更重了。再后来夏致远被查出用错了药。再再后来，夏致远在宫中自裁，死无对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他从未想过那个方向是通往自己父亲的。

“你不信。”夏舒越说。

司怀谨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他说不出话来。

夏舒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起来。

“我也不信，”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所以我查了三年。”

她回过头，看着司怀谨。烛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像一场看不真切的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