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身不由己

“嗯，略有耳闻。”司怀谨端起茶盏，借着杯沿的遮挡避开了她的目光，眉头不经意的微皱。这茶汤色泽清亮，闻着一股清幽的茶香，入口间却有点涩。

夏舒越没有接话。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用茶匙轻轻拨弄着盏中的茶叶，像在思考着什么。顿时，屋内一时很静。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墙上那两幅灵位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对于乌浒的事，司公子怎么看？”夏舒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上的雨。

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她问道:“京中之事我知道的并不比夏小姐多，你的消息来源渠道比我的更广，就是不知夏小姐你又是怎么看待朝堂上的事?”。

她没想到司怀谨又把问题给抛回来了，虽说她问的是乌浒之事，但是这两者之间是密不可分的，想必他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回问。

“乌浒之事就是三年前所遗留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三年前的事情能引起足够重视，那今天朝堂之争也不会发生。所以说到底还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夏舒越语速不快不慢，声调不高不低。只是说到“如果”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沉了下去。但那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再抬起眼时，她的目光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幽深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不是隐忍，也不是克制，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在无数次独自面对这两幅灵位时养成的、将一切情绪压进骨头里的习惯。

说完之后，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手指稳当，没有一丝颤抖。茶汤映出她的眉眼，眉是远的，眼是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司怀谨听到她说起三年前的事，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手上的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他知道她迟早会问，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说了出来。三年前，他们通过书信联系上，他以为她会质问当年她父亲的事，然后他辩解；或者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不再与他来往就当是一个陌路人。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提此时，每每提的就是彼此所得的信息如何……

“夏老的事……”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令尊的事实在抱歉，我们司家愧对夏老，辜负了他对我们的信任。”

“传闻说家父因误诊了颜贵妃的病，导致误服药物而亡，证据确凿。”夏舒越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传闻说他畏罪自裁于宫中，是怕连累家人。传闻还说——”

“除了抱歉，我……”司怀谨突然打断她，看着她一脸淡然的表情，他说不出的心疼。

听着司怀谨的声音，夏舒越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将那些话拦腰截断。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不该……”

夏舒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司公子，你不用抱歉，错的不是你，也不是司家，我没有怨过你们，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窗外的花开得正好。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像是春天里化不开的暖阳。可此刻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幽远的光。

司怀谨站起身。他走到那两幅灵位前，站定，背对着夏舒越。

三年前他走后的第十五天，夏崇远宫中自裁的消息传到湖州，他正在山间的一座凉亭里画一幅水墨山水。消息是随行的书童从镇上的茶寮听来的，慌慌张张地跑上山，在山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和着泥土糊了一腿，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公子，出事了，夏家出大事了。”

他手里的笔顿住了。一滴墨从笔尖坠落，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的渍。

那幅画他后来没有画完。那团墨渍一直留在那里，像一记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痕。

他当即收拾行囊要回京都。可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天夜里，他收到了父亲的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京中局势未明，夏案牵连甚广，汝且暂留湖州，勿归。”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那是他第一次对父亲感到愤怒。也是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厌恶。

“司公子。”夏舒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将他从三年前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回过身，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站在那两幅灵位旁边。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神情依然是那种让人读不懂的平静。

“你不用活在过去一直耿耿于怀的，我能明白司家的生不由己”她转身走向茶桌，拿起那只青瓷茶壶，往司怀谨已经凉透的茶盏里续了热水。动作不急不缓，手腕稳稳当当，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再寻常不过的事。

司怀谨愣住了。他想解释清楚当年为什么司家会袖手旁观，但是好像她并不需要解释，她有自己的考量。

炉中的炭火暗了暗，又亮起来。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一截一截地坠落，落在炉底的灰烬里，无声无息。

“三年前的事，”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是现在，但……我会的。”这话是对夏舒越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这三年他们的准备足够了，现在只差一个东风了。

夏舒越的手顿了一下。壶嘴微微一倾，一道细流偏离了茶盏，洒在了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没有抬头。但司怀谨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夏舒越放下茶壶，用帕子慢慢擦干桌上的水渍。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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