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苏糖的婚礼

苏糖的婚礼定在十二月，北京最冷的时候。林栀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字体，印着苏糖和新郎的名字，还有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林栀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是那种“你确定吗”的怀疑。她给苏糖发了一条微信：“恭喜啊，终于定了。”苏糖秒回：“你来当伴娘。”林栀说：“好。”

婚礼前一天，林栀去了苏糖家。苏糖住在东四环的一个高档小区里，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装修豪华得像样板间。林栀按了门铃，苏糖来开门，穿着一件真丝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敷着面膜。她看到林栀，笑了：“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婚纱，我觉得腰那里有点紧。”

林栀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很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茶几上摆着婚纱照的相册，林栀翻开看了一眼——苏糖穿着白纱，新郎穿着西装，两个人在海边拥抱、接吻、对视，每一张都精修过，完美得像杂志封面。但林栀总觉得哪里不对。新郎的笑容很标准，像练过的；苏糖的笑容也很标准，也像练过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模特被临时拉来拍广告。

“你紧张吗？”林栀问。

苏糖撕掉面膜，从沙发上坐起来：“紧张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婚礼。”她的语气很轻松，但林栀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你爱他吗？”林栀问。这个问题很直接，但她觉得必须问。苏糖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看着她走进一段没有爱的婚姻。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在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精致但空洞。

“爱？”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是一种“你怎么还这么天真”的无奈，“林栀，你知道我跟他怎么认识的吗？相亲。我爸妈介绍的。他家做生意的，条件好。我爸说，嫁给他，你这辈子不用愁了。我妈说，他人不错，对你也好。他确实对我不错，吃饭帮我拉椅子，走路帮我开门，过节送礼物。但他从来没问过我，你开不开心？你想要什么？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林栀握着苏糖的手。苏糖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要嫁？”

苏糖低下头，看着自己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那双手很漂亮，修长、白皙，指甲上的红色像一滴血。

“因为我爸妈觉得他好。因为我年纪大了。因为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栀，眼眶红了，“你知道吗，我今年三十了。三十岁，在北京不算大，但在老家，已经是‘老姑娘’了。我妈说，你再不嫁，好男人都被挑完了。我爸说，你别挑了，差不多就行了。我周围的朋友都结婚了，就剩我一个。我每次回老家，亲戚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残次品。”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二十八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被这样催，苏糖也是，表姐也是，所有三十岁左右的单身女人都是。这个社会对女人太苛刻了——二十岁嫌你小，二十五岁催你嫁，三十岁嫌你老，三十五岁说你没救了。女人的价值，永远跟年龄挂钩，跟婚姻挂钩，跟生育挂钩。

“苏糖，你别哭。”林栀帮她擦眼泪。

苏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不哭。明天就要结婚了，不能哭。妆会花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林栀，你知道吗，他妈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嫁进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工作辞了，在家相夫教子。出门要报备，花钱要审批。我说我工作挺好的，不想辞。她说，女人挣再多钱也不如把家管好。我们家不缺你那点工资。”

林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苏糖苦笑，“彩礼都收了，婚都订了，请柬都发了。我能说我不结了吗？我爸妈的脸往哪搁？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以后还怎么在老家待？”

林栀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悲哀。苏糖不是嫁不出去，是被“嫁出去”这个任务绑架了。她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笼子很漂亮，食物很充足，但她永远飞不出去。

“苏糖，如果你不想结，就不结。”林栀说，“我陪你去退婚。彩礼退了，婚宴取消了，请柬收回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站在你这边。”

苏糖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摇了摇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来不及了。太晚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北京的夜很美，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但在这片海里，她只是一艘没有方向的船，被风吹着，被浪推着，去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林栀，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她背对着林栀，声音很轻，“你跟程越分手，虽然疼，但至少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林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

“苏糖，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林栀说。

苏糖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林栀的手，很紧，像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第二天，婚礼在国贸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现场布置得像童话世界——鲜花、水晶灯、白色钢琴、十层高的蛋糕。来宾很多，苏糖的亲戚、新郎的亲戚、双方父母的朋友、生意伙伴。林栀穿着伴娘裙，站在苏糖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新郎。苏糖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林栀看到她握捧花的手在发抖。

新郎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笑容标准。他看到苏糖走过来，伸出手。苏糖把手放进他手心里，那一刻，全场鼓掌。林栀也鼓掌了。但她看到苏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那种“我愿意”的光，只有一种“就这样吧”的认命。

婚礼很顺利。司仪说誓词，新郎说“我愿意”，苏糖说“我愿意”。交换戒指，倒香槟塔，切蛋糕。每一个环节都完美得像彩排过的。苏糖全程在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像练过的。没有人看出来她不开心。除了林栀。

婚宴结束后，林栀在洗手间找到苏糖。她正对着镜子补妆，口红涂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林栀，谢谢你。”苏糖说，“谢谢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苏糖，你还好吗？”

苏糖放下口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穿着白色婚纱，化着精致妆容，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

“我很好。”她说，“我会好的。”她转过身，看着林栀，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好了一些，不是标准笑了，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释然，“林栀，你记住我的话——不要将就。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多大年纪，不要将就。将就的婚姻，比单身更痛苦。”

林栀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抱住了苏糖。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棵在风中互相支撑的树。苏糖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决定不哭了。

“苏糖，我会常来看你的。”林栀说。

“好。”苏糖松开她，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走吧，外面还有客人要招呼。”

两个人走出洗手间，回到宴会厅。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苏糖挽着新郎的胳膊，一桌一桌地敬酒。她的笑容又回来了，标准、完美、无懈可击。林栀站在角落里，看着苏糖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笼子很漂亮，食物很充足，但她永远飞不出去。而她能做的，只是站在笼子外面，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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