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不欢而散

见面的后续效应，比林栀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林栀还在睡觉，被铃声吵醒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母亲，犹豫了三秒，接了。

“喂，妈。”

“林栀，我跟你说，”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憋了一夜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程越他们家什么意思？十五万？十五万就想娶我女儿？他以为我女儿是白菜吗？”

林栀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妈，昨天不是说了吗，他们家刚付了首付——”

“首付？首付写了两个人的名字，那是共同财产！跟我们女儿有什么关系？以后离婚了，房子还不是他们家的？你一个女孩子，嫁过去就是外人，什么都没捞着，还要倒贴？”

林栀的头开始疼了：“妈，我们还没结婚呢，你就说离婚？”

“我是为你好！你以为我是害你？你表姐前年结婚，彩礼二十六万。你比她学历高、工作好，二十八万八多吗？你现在不要彩礼，以后你婆婆会看不起你！她会觉得你是倒贴的！你信不信？”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程越不是那样的人。他爸妈也不是。”

“不是？昨天你也看到了，他妈妈那个态度！一说钱就翻脸，一说规矩就说我们卖女儿。他们家的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家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林栀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母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不疼，但让人窒息。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母亲说了半个小时，说的都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二十八万八、面子、规矩、为你好、倒贴、看不起。

挂了电话之后，林栀在床上坐了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谁？是那个被求婚时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越。

“我妈昨晚哭了一夜。”程越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没睡好，“她说你妈看不起我们家。说他们家出了首付，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还要被说‘什么都没出’。她说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林栀闭上眼睛：“我妈也打电话了，说你们家看不起我。说十五万就想娶媳妇，是打发叫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程越说：“林栀，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林栀不知道。她只知道，昨天之前，她还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今天，她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动弹不得。一座山是母亲，一座山是程越的母亲。她们都不坏，她们都在为自己的孩子争取利益。但她们的战争，摧毁的是她和程越的爱情。

接下来的一周，是林栀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母亲每天都打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三个。她的策略变了——从强硬变成了软硬兼施。先讲道理，说二十八万八是行情，不能比别人少，不然亲戚会说闲话。然后讲感情，说她养女儿多不容易，小时候生病半夜抱着去医院，上大学省吃俭用，现在女儿要嫁人了，她什么都不要，就要这点面子。最后讲威胁，说如果彩礼谈不拢，这婚事就别想了。

程越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妈妈每天打电话哭，说儿子不孝顺，说媳妇还没进门就让婆婆受气，说这婚事要是成了，她以后在林栀妈妈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她还发动了亲戚来劝——程越的姑姑打电话说“你妈不容易，你别让她伤心”，程越的姨妈打电话说“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就行了，别高攀”，程越的奶奶打电话说“孙媳妇要懂事，不能要那么多钱”。

林栀和程越的通话也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以前他们每天都要打一小时电话，聊工作、聊生活、聊八卦。现在通话记录里全是“嗯”“哦”“好”“知道了”。不是不想聊，是聊不下去。因为每次聊到最后，都会绕回彩礼。而彩礼这个话题，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中间，越砌越高。

周五晚上，林栀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她做完方案，关了电脑，准备走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她回拨过去，母亲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林栀，你到底跟程越说了没有？他到底能给多少？不能给就拉倒，别耽误你时间。你都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

林栀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她想起程越笔记本上的数字，想起他手抖着给她戴戒指的样子，想起他在路灯下拎着生煎等她回家的样子。她忽然想，如果她不那么坚持，如果她跟母亲说“我不要彩礼了”，会怎么样？

“妈，”林栀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不要彩礼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尖锐的，而是冷的，冷得像冰。

“林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妈，我是真的爱程越——”

“爱？爱能当饭吃吗？你爱他，他爱你，然后呢？你们住在出租屋里，一个月还八千房贷，剩下五千块过日子。生了孩子没钱养，生病了没钱看，你老了没钱养老。你告诉我，爱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林栀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林栀，”母亲的声音更冷了，“你不要彩礼，就是倒贴。你倒贴过去，你婆婆不会感激你，她会觉得你便宜。你男人不会珍惜你，他会觉得你不值钱。你以为你是为了爱情，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傻子。”

“妈——”

“你听我说完。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以后你受了委屈，别回来找我哭。我不会心疼你。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

电话挂了。

林栀站在窗前，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她看着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像一座不夜城。但在这座城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

她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谈不拢就算了。”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她盯着屏幕，等程越的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林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拿起包，关灯，锁门，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眼眶发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三天前她还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现在她连男朋友都联系不上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夏天的暴雨，又急又猛，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林栀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她想打车，但手机快没电了；想叫程越来接，但想到他还没回消息，又放弃了。

她在雨里站了十分钟，浑身湿透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彩礼哭，是为母亲哭，是为程越哭，还是为自己哭。她只知道，她好累。好想回到三天前，回到那个被求婚的晚上，回到那个觉得全世界都在发光的时刻。

手机亮了。是程越。

“林栀，我们见一面吧。”

林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打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冲进雨里，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程越家的地址。

四十分钟后，林栀站在程越家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妆全花了。她抬手敲门，手在发抖。门开了，程越站在门口，看到她这个样子，愣住了。

“你怎么淋成这样？”他一把把她拉进来，拿毛巾给她擦头发。

林栀抓住他的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也红了，像是一夜没睡。

“程越，”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要分手了？”

程越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林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我不知道。”程越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沙哑得不像他，“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走下去。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失去你。”

林栀哭了。她哭得很凶，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喘不上气。程越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像是在替他们哭。

很久之后，林栀不哭了。她从程越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

“程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妈逼着我，你妈逼着你，我们夹在中间，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程越看着她：“那你想要什么？”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我爱你。不管有没有彩礼，不管有没有房子，不管我妈同不同意，我爱你。但如果我们的婚姻是从两家人打架开始的，那这个婚，结了也不会幸福。所以我想——我们不结了。”

程越愣住了。

“不是不结婚，”林栀赶紧解释，“是换一种方式结婚。不用他们的规矩，用我们的规矩。”

程越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思考。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想怎么做？”

林栀说：“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一定有办法的。”

程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这周以来他第一次笑。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像路灯下的生煎，像夏天的冰奶茶，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好。”他说，“我们一起想。”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林栀靠在程越怀里，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第一次觉得，也许这场风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彩礼的事怎么解决，不知道两家人还能不能坐在一起吃饭。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这就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