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双方父母见面

见面的日子定在一个周六。

林栀选了一家粤菜馆，在两家中间的位置，档次不低不高，刚好合适。她提前三天订了包间，确认了菜单，还特意嘱咐服务员上菜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她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见面的场景，想象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做了无数个应对方案。但真正到了那一天，她才发现，有些事是预演不了的。

那天早上，林栀六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参加一场考试，但试卷上的题目她一道都不会。她翻了翻手机，看到程越发来的消息：“别紧张，有我呢。”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起床化妆。她选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不张扬也不寒酸，头发盘起来，画了个淡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但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十点半，母亲打来电话：“我们到了，你们在哪？”

林栀说：“马上到。”

她出门的时候，程越已经在楼下等了。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西装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也打理过。林栀看到他，愣了一下——她很少见程越穿得这么正式。平时他都是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没长大的大学生。今天他站在阳光下，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像要去参加面试。

“紧张吗？”林栀问。

程越点点头，然后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林栀笑了，挽住他的胳膊：“走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程越苦笑：“谁是媳妇还不一定呢。”

两个人打车去了粤菜馆。下车的时候，林栀看到父母已经等在门口了。母亲穿了一件新买的旗袍，暗红色的，很精神。父亲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林栀帮他正了正。

“爸，别紧张。”林栀说。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跟林栀一样。

程越的父母还没到。四个人站在门口，气氛有点尴尬。母亲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天气不错、这家餐厅看着还行、路上堵不堵。林栀站在旁边，不停地看手机。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程越的父母下来了。

程越的妈妈是个瘦小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过，梳得整整齐齐。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老家的特产——茶叶、板栗、咸鸭蛋。程越的爸爸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polo衫，笑起来很憨厚。

“亲家母，久等了久等了！”程越妈妈快步走过来，握住林栀妈妈的手，脸上的笑容很真诚，“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啊。”

林栀妈妈也笑了，客客气气地说：“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

程越爸爸把特产袋子递过来：“自家产的，不值钱，别嫌弃。”

林栀妈妈接过袋子，连声说“客气了客气了”。两家人寒暄了几句，一起进了餐厅。

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个街心花园，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服务员上了茶，倒了一圈，退了出去。六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气氛比林栀想象的要好。程越妈妈夸林栀漂亮懂事，林栀妈妈夸程越稳重踏实。程越爸爸和父亲聊起了天气和交通，聊得还挺投机。

林栀偷偷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程越，程越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清蒸鲈鱼、白切鸡、烧鹅、虾饺、肠粉、凤爪。程越妈妈不停地给林栀夹菜，说“多吃点，太瘦了”。林栀妈妈也不甘示弱，给程越夹了一筷子鱼肉，说“你尝尝这个，很鲜的”。

气氛好得不像是在谈彩礼。

林栀心想，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两家人可以好好说话，好好商量，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也许母亲不会提二十八万八，也许程越妈妈会主动说“我们理解，我们会尽力”。也许这件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然后菜过五味，林栀妈妈放下了筷子。

“亲家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做父母的，该操心的还得操心。彩礼的事，我们家那边的行情是二十八万八。”

空气凝固了。

林栀感觉到温度骤降了十度。程越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一块烧鹅停在嘴边，忘了放进嘴里。程越爸爸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程越妈妈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变了味道——从真诚变成了勉强，从热情变成了防御。她看了一眼程越爸爸，又看了一眼林栀妈妈，嘴角扯了扯。

“亲家母，”程越妈妈的声音有点干，“我们家的情况，不知道小林跟你们说了没有。我们刚给孩子付了首付，一百二十万，把老底都掏空了。现在手头真的不宽裕。这个彩礼……”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栀妈妈的笑容也没了。她的脸冷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亲家母，我理解你们不容易。但我们家也不容易。我养女儿二十八年，供她上大学，花了多少钱？现在她要嫁到你们家，给你们家生孩子、照顾老人、操持家务，这些不是付出吗？”

程越妈妈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越爸爸抢先开口了。

“亲家母，”程越爸爸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试图稳住局面的力量，“我们不是不想出彩礼。我们是想量力而行。您看，我们出了首付，房子写了两个孩子的名字。这难道不是钱吗？房贷也是我儿子在还，一个月八千，他一半的工资都没了。我们是真的拿不出二十八万八了。”

林栀妈妈的语气更硬了：“房子是你们两个孩子的，跟我们女儿嫁到你们家是两回事。房子是你们家的资产，彩礼是我们家的规矩。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是两回事？”程越妈妈忍不住了，“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就是两个人的共同财产。我们出了钱，你们家出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整个包间炸得粉碎。

林栀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什么叫我们家出了什么？我女儿嫁到你们家，给你们家生孩子、照顾老人、操持家务，这些不是付出？你们家出个首付就了不起？我女儿一辈子就值个首付？”

程越妈妈也站起来了：“亲家母，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生孩子照顾老人？难道这些事只有你女儿在做？我儿子不是也在挣钱养家？你女儿上班挣钱，我儿子也上班挣钱，凭什么就你女儿在付出？”

“因为我女儿要生孩子！要跟你们家姓！要伺候你们家老人！你呢？你儿子能生孩子吗？”

“你——”

“够了！”程越爸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得叮当响。他站起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程越妈妈，又看了一眼林栀妈妈，深吸了一口气。

“都别吵了。今天是两个孩子的好事，不是来吵架的。”

程越妈妈坐下了，但脸上还是不甘心的表情。林栀妈妈也坐下了，但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种窒息的压力。

林栀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节发白。她看着母亲涨红的脸，看着程越妈妈不甘的眼神，看着父亲沉默的侧脸，看着程越紧握的拳头。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戏，而她是最荒谬的那个角色——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台上，其实她只是台上的道具。

程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手指在桌子下面攥得死紧。林栀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程越想哭。

整顿饭在沉默中结束了。剩下的菜没人动，茶也没人喝。程越爸爸结了账，两家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别，说“下次再聚”。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下次了。

回去的路上，林栀和程越并肩走在街上。阳光很刺眼，林栀眯着眼睛，看不清前方的路。程越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你妈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林栀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程越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被现实打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

“不是的。”林栀说。

程越没再说话。他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林栀也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路。

那天晚上，林栀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包间里的画面——母亲站起来的样子，程越妈妈铁青的脸，父亲沉默的侧脸，程越泛红的眼眶。

手机亮了。程越发来消息：“别想太多，早点睡。”

林栀回了一个“嗯”。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求婚那晚，她跟苏晚说“我们的爱情不一样”。现在她知道了，所有的爱情都一样。都一样经不起钱这个字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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