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枝与微光

境峰集团的水深，从来都不在明面上。陆老太爷枝繁叶茂，一大家子人丁兴旺，看似和睦有序，暗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权力核心，盯着那位年仅十八、便已执掌重权的少年。

李沐晨，便是站在风浪最中心的人。

旁人只看见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沉稳果决，一手执掌集团，一手坐镇境峰基地，却看不见他天不亮便起身、深夜埋在文件堆里的疲惫；更看不见他在无数冷眼、揣测与冷嘲热讽里，依旧固执地，守着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陆家门第深，旁支杂，盯着集团大权的人本就不在少数。李沐晨以少年之姿握着实权，本就惹人侧目，如今还日日分出心力，亲自盯着一个小丫头训练、练字，闲话自然翻来覆去。

“那么大一摊事不管，天天围着个小孩子转。”“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值得他亲自费心？”

明里恭敬，暗里看笑话。他们都在等，等他分心，等他出错。

这些话，李沐晨不是没听过，只是从不在意。

不止一次，副手忍不住提醒：“晨哥，外面闲话不少，陆小姐的事，您不必顶着压力费这份心。”

李沐晨只是垂着眼，指尖翻过一页文件，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别人怎么说，与我无关。她的事，我亲自来。”

简单一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自石台罚站那一日后，小月便再也不敢在训练时偷跑，可心底的浮躁与抗拒，并未真正散去。李沐晨看得分明，单靠体能训练磨不掉她骨子里的散漫，便亲自教她软笔，从握笔、运笔、凝神开始，一笔一画，慢慢把她的心性沉下去。

他可以为集团熬到天光微亮，可以为一场决策片刻不歇，可只要到了练字的时辰，无论多忙，他都会准时出现。

这日，他处理完一桩紧急事务，天色早已沉下。基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晚风带着凉意掠过训练坪。

他本该回办公间稍作休整，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走向了那间安静的内室。

推开门，小小的身影还趴在矮桌前，脑袋一点一点，困得快要栽下去，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离开。面前摊着写满歪扭笔画的宣纸，小手还松松地握着那支软笔。

听见动静，小月猛地惊醒，小手一抖，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她瞬间慌了神，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晨哥。”

李沐晨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攥得紧紧的小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认真写满笔画的纸 —— 即便歪歪扭扭，却也看得出没有敷衍。

他沉默了片刻。

外界的风浪、家族的冷眼、肩上的重担、旁人的不解……在看见这道小小的、倔强的身影时，全都暂时退到了身后。

他这一生，要守集团，要守规矩，要守人心，要守风浪里不动摇的位置。可他最想守好的，是这个费劲、笨拙、却又在悄悄努力的小丫头。

良久，他没有提那团墨斑，也没有说重写，只是淡淡开口：“今日不必练了，回去休息。”

小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李沐晨没再看她，只是弯腰整理好桌上的宣纸，把软笔洗净搁好，动作沉稳有序。“不必硬撑，困了就歇。”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但该做的功课，一日都不能落。”

小月攥着衣角，小声应下：“知道了。”

他送她到基地门口，四哥早已等在那里。李沐晨微微颔首，只叮嘱一句：“让她好好休息，明日晨训，不许迟到。”

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都是牵挂。

看着四哥牵着小月渐渐走远的身影，李沐晨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晚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清楚。往后的路，他既要扛住整个集团的重量，也要守好这个费劲的小丫头。一步，一步，耐心又狠心地，把她磨成能站稳、能扛事、不会被风雨轻易击垮的模样。

深枝缠绕，暗流涌动。而他愿意在这片不见光的复杂里，为她留一盏安稳的灯，一束极淡却坚定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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