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琴音里的怯意

其实三哥原本打算，等陆明月再大几岁、心性稳一些、身子也再硬朗些，才让她正式碰琴。三岁到底太小，早产落下的娇弱体质，他比谁都清楚，练琴这条路有多枯燥、多磨人。可架不住小丫头天天黏在他身边，软乎乎拽着他的衣角，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遍一遍念叨着“想学”，他终究是拗不过她，松口应了下来。两人本就住在同一层，三哥的书房紧邻着小月的房间，那架黑亮的钢琴一摆开，便成了她每日打卡的地方。三哥是真的上心，也真的认真。再忙都会抽出时间陪她，手把手教她认键、摆姿、识谱、背谱，一字一音都不肯马虎。他自己便是三岁习琴，吃过的苦、熬过的累一清二楚，本想对妹妹多几分柔和，可现实，却一点点磨掉他所有的耐心。新鲜劲儿一散，陆明月身上那股被娇养出来的散漫便彻底露了出来。坐不住，心不静，眼神飘来飘去；教了十数遍的音阶，依旧弹得错漏百出；让她背谱，那些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在她眼前乱作一团，怎么记都记不牢，眼泪先掉了下来。三哥看着，心里又气又急。他不是气她弹不好，是气她态度不端、心思不宁、稍稍难一点就想退缩。

那一天，一段基础指法反复教了无数遍，她依旧漫不经心。让她背谱，她只低着头，半个音符都吐不出来，只一味掉眼泪。三哥终于敛尽温和，沉下声，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陆明月。”小月身子猛地一颤，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小肩膀紧紧缩着。“为什么不记？”他压着心头的火气，眼底是藏不住的恨铁不成钢。她只会哭，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伸手。”她吓得拼命往回缩手，怎么也不肯伸出来。三哥眉头一紧，声音冷而沉：“伸手。三……”话还没说完，小月便慌得一颤，怯生生把小手伸了出去，指尖都在发抖。三哥拿起一旁细柔的柳条，在她指尖轻轻落下，足够让她记住这一刻的心慌。“哇——”她瞬间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只喊着“不学了”“疼”。四哥闻声冲进来，心疼得立刻要把妹妹抱走。三哥却把他拦在门外，语气沉得吓人，也藏着最深的担忧：“你不是没看见，她被惯成什么样了？一点苦吃不得，一点规矩没有，稍微难一点就放弃，稍微疼一点就闹。咱们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她现在这样，做事三分钟热度，怕苦怕累，长大了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以后什么事都干不成。我不是害她，是让她记住——既然开始了，就不能半途而废。”话虽严厉，心底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他们四兄弟自幼在父亲的严苛教导下长大，向来律己甚严、有始有终；家中上下疼宠小月，对她多了几分姑息与纵容，原是人之常情。可他比谁都清楚，无底线的偏爱从不是真正的爱护。有些规矩，总要有人先立；有些严厉，总要有人先担。

他将这份沉虑温和说与家人，一家人纵使万般心疼，也应允下来，自此便有了无声的默契——便由他，来做第一个“坏人”。从此，三哥再也没有松过口。只要练琴，便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坐姿不对，纠正；手型不对，提醒；音符认错，重来；谱子背不出，就一遍遍练，直到记住为止。若是依旧散漫懈怠，便会有轻微的惩戒，足够让她心生畏惧。小月是真的怕了，她怕三哥沉下的脸，怕他冷下来的语气，怕练琴时那股紧绷的气氛。到后来，就连吃饭的时候，她都不敢跟三哥坐在一块儿。只要一靠近，她便浑身不自在，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头也不敢抬，安安静静，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曾经黏着哥哥撒娇的小丫头，自此见了他，便多了一层怯意。那段日子，琴音里总裹着她压抑的委屈与小心翼翼。她年纪小，不懂什么叫磨砺，只知道：练琴很苦，谱子很难，三哥很严，心里很怕。那段被严格逼着长大的日子，也成了她童年里，最酸涩也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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