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客栈刺杀

又赶了两个整日，天擦黑时，两匹马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一路上，官道时断时续，沿途到处是裂开的地面、倾倒的树和塌了一半的屋舍。偶尔能见到逃难的人群，个个灰头土脸，背着破包袱。陈墨不愿与人同行，只挑偏僻小路走。可再偏的路，也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

前头终于见着一间客栈。

两层木楼，门口旗子半垂着，灯笼倒还亮着，只是那光被风一吹，摇摇欲坠。门前拴着三匹杂毛马。老于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陈墨低声问。

“有人，比咱们早到。”老于吐掉嘴里的草根，声音沙哑。

这是笙琦第一次听他开口。

陈墨没立刻答，只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马。再往前，天就彻底黑了。黑夜里走荒路，也未必比住进一间可疑的客栈更安全。

他说：“住吧，别睡死。”

老于把马车赶到后院，略略松开肚带和挽具，让它们能缓口气，却没把套全卸下来。

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见他们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

“三位客官赶路辛苦，楼上还有两间房。如今世道乱，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啦。”

他说得热络，眼睛却滴溜溜地在笙琦脸上转了一圈。

笙琦已换了粗布衣裳，头发也挽得极简单，可她那张脸，到底还是与一般逃荒妇人不一样。她立刻低下头，把半张脸藏进披风里。

陈墨笑了笑，像个赶路的行商：“我夫人受了惊，给个清净些的房间。”

“有，有。”掌柜忙不迭地点头。

饭菜送上来时，笙琦只勉强喝了两口粥。屋里有股说不出的油烟味，窗纸旧得发黄，床褥也潮。她挨着床沿坐着，只觉得这地方没一块木板是干净的。陈墨却像真的只是个商人，低头慢慢吃饭。

直到掌柜退下，陈墨才把门闩横上，低声道：“小姐，冒犯了。但也请衣服别脱，靴子别脱。”

笙琦心头一紧：“这里有问题？”

“感觉有。”陈墨言简意赅，“但现在走，动静更大。”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陈墨把一把短枪放在桌上，自己靠在门框上席地而坐，像一块坚定的磐石。老于守在隔壁，偶尔能听见他极轻地咳一声。

夜一点点深了。

笙琦不知自己何时迷糊过去的。她睡得并不沉，梦里也是乱的，像总听见门外有人走来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人一把拽住手腕，猛地从床边拉了起来。

“起来。”陈墨叫得极短促。

笙琦还没彻底醒，只闻见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火油味。下一瞬，门外陡然“轰”的一声，像有人把一盆火泼上了楼梯。红光猛地从门缝底下窜进来，紧接着便是楼下此起彼伏的尖叫。

隔壁那一声枪响，把她彻底惊醒了，震得她耳膜发麻。

陈墨早已抄起桌上的枪，另一只手把包袱塞进她怀里。

有人在走廊里吼：“别让他们从后头跑了！”

这不是普通的失火。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透过窗纸映进来的火光，把笙琦的脸照得更加惨白。

陈墨打开后窗看了一眼。后窗外是个窄院，院角堆着柴，火已经从楼下往上卷，热浪扑得人睁不开眼。

“跟紧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别跟丢了。”

笙琦喉咙发紧，连“好”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墨猛地拉开门，走廊里烟雾已经上来了。

老于正站在楼梯口，肩上挨了一刀，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他手里端着枪，脚下躺着一个黑衣人。楼下火势正旺，木头烧裂，噼啪乱响。

“车在后院！”老于喝了一声。

话音刚落，楼梯转角又冲上来两个人。老于抬手就是一枪，最前面那人胸口一震，仰面翻了下去。第二个人扑得快，刀光几乎贴着他脖子过去。老于往旁边一让，生生用肩膀顶住了对方，竟把人连同自己一起撞向栏杆。

“赶紧走！”他头也不回地吼。

陈墨一把拽住笙琦往后跑。笙琦却在转身的一瞬，借着火光看见老于后背又挨了一刀。那把刀扎进去时，声音闷得可怕，而老于的声音也一样闷得可怕。

她整个人一下僵住。

原来人真会在你眼前被杀。

昨夜还站在坡上替她守着火、今日还沉着脸替她牵马的人，此刻就在几步之外，背上插着刀，血顺着衣摆往下滴。

“小姐！”陈墨猛地一喝。

这一声像鞭子一样，把她抽醒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他往后院冲。后院门却从外头顶住了，门板只开了一条缝，浓烟一股股往里灌。陈墨一脚踹上去，门纹丝不动。

脚步声已经逼近。

笙琦手脚发麻，脑子却在这一刻空前清醒。她看见墙边放着一口盛水的大缸，边上还有根拨火棍。

她扑过去，双手抓住那根铁棍，狠狠往门闩和门板的缝隙里一别。手心立刻被粗糙铁锈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继续！”陈墨低喝。

两人一同用力，门板终于发出“咔”的一声松动。

就在这时，笙琦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黑影。那人竟是贴着墙根，从她这一侧的浓烟里扑出来的。

她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张被火照得发红的脸和一把迎面举起的短刀。

陈墨闻声转身，已来不及先开枪。笙琦几乎是本能地抓起脚边那只铜水壶，狠狠砸了过去。

“当——”的一声，正中那人鼻梁。

那人闷哼，踉跄了一下。陈墨转身补了一枪，血一下溅上门框。

笙琦怔住了，手还维持着往前砸的姿势，抖得厉害。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一个人动手。

“走！”陈墨把门踹开，外头夜风夹着烟扑了进来。

两匹马已经惊得乱叫。院墙外隐约还有人影晃动。老于不知什么时候也跌跌撞撞冲到了院里，他一只手捂着腹侧，另一只手把缰绳猛地塞到陈墨手里，脸上全是灰和血。

“带她走。”他说。

“你——”

“走！”

这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院门处已有两个人翻了进来。老于提枪回身，迎着他们过去。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才放倒一个。第三个人从侧面冒出来，火光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老于身子一震，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没倒。

他反手开了最后一枪，硬是把那人也拖住了。然后才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慢慢跪了下去。

笙琦死死盯着那边，脚下却被陈墨推着上了马车。

“别回头。”陈墨的声音冷得能刺破火光，“现在回头，老于就白死了。”

两匹马冲出后院，踏过半塌的篱笆，直往林子里去。身后是烧起来的客栈，火舌卷上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人声、枪声、木梁坍塌声混在一起。

风刮在脸上，像刀一样。

笙琦伏在车厢里，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息。直到客栈的火光被树影一点点吞没，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掌心也破了，正一下一下渗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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