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匪袭扰

车里的人叫陈墨，二十五岁左右，一身孔武，此时却穿着得像个商人。

外面是个话更少的马夫老于。

马车上，笙琦一脸凝重，父亲死因不明、自己前路忐忑，摆在面前的问题如崇山峻岭般一个接着一个。

不觉间轻叹一声，恰好迎上了陈墨的目光，便问起陈墨的身世。

陈墨五岁那年，北边永宁道发生旱灾，陈墨一家四口逃荒出来，遇上了当时还不是家主的康平赈灾后返程。康平见陈墨甚是喜欢，便将四口人带回安定，给了市郊的住处。待陈墨十岁那年派往近卫军，此后便誓死追随康平。

笙琦大致看懂，陈墨这样的人，原就是父亲养在身边、专替他办那些脏事的。

可她也明白，陈墨那句“誓死追随”并不全是假话。父亲当年确实给过他们一家活路。只是司马家最擅长的，大抵不过如此——先给人一条生路，再叫他把命搭进来。连她自己，也未必不是这样长大的。

她忽然有些近乎自嘲地笑意，而后便沉沉睡去。

天色彻底沉下去时，三人才在一处废弃的驿道旁停了下来。

这一带原本该有个小小的茶棚，如今棚顶塌了一半，木柱歪斜，土灶里积着灰。风从破洞里穿过去，带着夜里的凉意，把白日残存的一点热气也卷净了。

陈墨先去看了一圈，回来摇头：“没人。”

老于“嗯”了一声，把马从车辕上松下来，系在背风处。笙琦站在一旁，看陈墨把她换下来的外裳、鞋袜、帕子，一件件抱出来，堆在土灶前。

陈墨低头拣出一只荷包，随手一扯，抽出了内衬。那内衬夹层里缝着极细的银线，线尾收口处有个小小的“司马”字暗记，若不拆开，平日几乎瞧不出来。

“这种东西，”他把那一小片布料扔进火堆里，“留一件，都是祸根。”

火星一窜，布料很快蜷曲发黑。

笙琦把最后一件旧衣递过去，陈墨接了，丢进火里。火舌一卷，像一点一点把她过去的痕迹吞下去。

风把火吹得偏了一偏，焦糊味立刻重了起来。老于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刚要说话，忽听远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三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那咳嗽声不像一个人，断断续续，有老人的闷咳，也有小孩被冷风呛出来的细声。片刻后，几个人影从驿道另一头慢慢显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她后头跟着个半大少年，搀着一名低头弓背的男人。那男人一条腿拖着，走得极慢，像是伤得不轻。再后面还有个瘦汉，背上搭着个破包袱，缩着脖子，远远站着，像怕生事似的。

这几个人从火光外边停住，不再往前。

那妇人先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几位……借个火。孩子冻得厉害，男人也伤了，实在走不动了。”

老于下意识皱了眉。

陈墨没说话，只抬眼看过去。那目光很冷，从妇人怀里的孩子，扫到少年扶着的“伤者”，最后落在最末那个瘦汉身上。

火光不大，照不清眉眼，却照得见人的脚。

那几个人鞋底都磨得厉害，裤脚全是尘。表面上看，确实像是从哪条逃难路上跌跌撞撞走下来的。

“别让他们近身。”

那妇人像是听见了，忙又道：“不靠近，不靠近，就在边上烤一会儿。孩子一天没见热气了。”

她说着，把怀里那团东西略微往上托了托。隐约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蜡黄，闭着眼，唇都冻得有些发乌。

笙琦看了一眼，心口不由一紧：“让他们在外边烤一会儿吧。”

陈墨侧头看了她一眼，拿起长条凳，放在火堆三步远的地方，说道：“只许坐这儿。”

那妇人立刻千恩万谢，带着人慢慢靠近。少年把那名“伤者”扶到木凳坐下。那人始终低着头，像连抬脸的力气都没有，只把一只手搭在膝上，轻轻发抖。

老于仍没放松，起身去看马，拍了拍马背。

火堆里衣物还在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焦味、灰味、夜里的凉风混在一起，四下便显得格外安静。

笙琦正想去看那孩子的脸色，那名一直低头缩着的“伤者”忽然动了。

动得极快。

方才还拖着的那条腿猛地一蹬地，人几乎是从火边弹起来的，袖子里藏着的短棍一翻，闷雷似的砸在老于后脑。

“砰”的一声。

老于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同一刻，那妇人也翻了脸，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丢，原来不过是团旧棉絮。她袖中寒光一闪，短刃已抵在笙琦颈侧，动作利落得全无半点妇人模样。

“别动！”

陈墨已在老于倒地的一瞬拔身而起。可他刚动，那原本缩在后头的瘦汉便猛扑上来，手里一根套索甩得极快，正缠上陈墨右臂与肩背。与此同时，暗处又闪出一人，短刀直直顶上他肋下。

动作衔接得太快，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陈墨脚下一顿，目光却半分不乱，只冷冷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有话好说。无非求财，车和东西都在，犯不着伤人。”

那领头的把短棍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这才像句人话。”

他笑得不怀好意，目光早已越过三人，直落到马车上。那眼神贪得发亮，像是已经隔着木板看见了里头的金银。

笙琦被那妇人扣在怀里，刀刃压得她颈侧发凉。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刀，只盯着陈墨和地上的老于。

领头那人猛地拉开车厢，翻了一通，除了几件衣裳和干粮，没找出几样值钱东西，当即折回来，阴着脸问：“钱呢？”

“就这些了。”陈墨说得倒也是实话，他们走得匆忙，除了几件衣物和干粮外，只是捎带了些盘缠。

领头那人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陈墨脸上。陈墨嘴角当即渗出一点血来。

“大哥莫再动手！钱财自当不会放在显眼处。”笙琦忽然开口。

她眼角余光一掠，看见脚边那团旧棉絮旁，落着一只翻倒的瓦罐，里头是方才烧衣剩下的灶灰。灰还温着，被夜风一吹，表面浮起极细的一层白末。

那人眯了眯眼，显然被这一句勾住了心思。

“少耍花样。”那妇人手上微微一紧，刀锋贴得更深。笙琦颈侧立刻泛起一线细痛。

笙琦却像没察觉，只继续道：“你们既然盯上马车，就该知道，真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放在最显眼处。车底夹层里有你们要的东西，但求不再伤人。”

那领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朝车底看去。

陈墨这时才终于抬了抬眼，看了笙琦一瞬。

那一眼极短，却像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

“夹层在哪儿？”领头的问。

“在车底。”笙琦道，“可卡得紧，要先把车挪过来，借火看扣眼，不然你们拆烂了也找不着。”

那人将信将疑，目光在她和马车之间来回一转，终究还是舍不得那句“真值钱的东西”。贪心一旦起了，别的话便都成了次要。

“带过去。”他朝那妇人抬了抬下巴。

妇人挟着笙琦往车边走。刀还抵在她颈侧，另一只手却不得不腾出来推她。几步之间，笙琦故意踉跄了一下，鞋尖正正碰上那只翻倒的瓦罐。灶灰被她轻轻一带，散开了一点。

那妇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声：“老实点！”

“我若不老实，你们找得着东西？”笙琦低声回了一句，仍是那种被逼到头反而发冷的语气。

领头的已经走到车边，蹲下去往下看。瘦汉也凑了过去，套索仍缠在陈墨手臂上，却下意识松了半分力，好腾出眼睛来看那所谓的“夹层”。

就是这一点松动。

笙琦忽然抬手，像是要去指车底的位置，实则脚下一勾，将那只瓦罐彻底踢翻。温热的灶灰扑地散开，正扬在那妇人和领头人脸上。

“啊——”

妇人猝不及防，被迷得眼睛一闭，短刀下意识偏开。领头的蹲得低，更是吃了满脸灰，猛地骂出一声脏话，抬手便去揉眼。

笙琦趁这一下矮身挣脱，转头便朝马臀上狠狠拍了一掌。

马本就被这一场变故惊得不安，这一掌下去，立刻受惊长嘶，猛地往前一蹿。车辕一震，缰绳绷紧，连带着领头人半蹲的身子都被拖得一个趔趄，重重磕在车轮边。

场面瞬间乱了。

陈墨猛地沉肩，借瘦汉分神的那一瞬，生生把套索从右臂上挣松半寸；紧接着侧身一撞，撞偏了肋下那把短刀。持刀的人刀锋一歪，还未来得及收手，手腕已被陈墨反手扣住，狠狠一拧。

只听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了下去，刀当啷落地。

瘦汉想补上来，陈墨抬肘便撞在他喉口，直撞得他捂着脖子倒退几步，脸都青了。那领头的灰迷了眼，才刚勉强睁开，马车已被惊马拖得斜斜一晃，车辕狠狠擦过他肩头，把人掀翻在地。

笙琦趁机扑到老于身边，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先探了探他鼻息。

还有气。

她心口骤然一松，几乎腿都软了。

“上车！”陈墨喝了一声。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笙琦立刻弯身去扶老于。老于身子沉得厉害，完全没有知觉，笙琦一个人根本拖不动。陈墨两步赶来，单手托住老于肩背，另一手将人提起，两人合力把他塞进车里。

那妇人灰头土脸地扑上来，短刀乱刺。陈墨侧身让开，一把扣住她手腕，往外一送，那妇人顿时踉跄出去，撞在车辕上，痛得骂都骂不出来。

“走！”

笙琦爬上车，回身去拉老于的腿。陈墨翻上前头，抓起缰绳，用力一抖。惊马得了这一下，更是发疯似的冲了出去。车轮碾过碎石，猛地一颠，身后叫骂声顿时被甩进夜色。

风猛灌进车里，吹得笙琦半边身子都发麻。

她伏在老于身边，摸到他后脑鼓起一块，人还是昏着，呼吸却还平稳。她这才敢喘出一口气，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灰，手也在发抖。

外头马蹄急响，陈墨始终没有回头。

车厢里暗，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点惨淡月色。过了许久，陈墨才低低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伤着没有？”

笙琦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却不算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有。”

又静了片刻。

她低声道：“是我让他们靠近的。”

这句话一出口，车里便更静了。

陈墨没有立刻接，半晌才道：“他们盯上的本来就不是这一堆火。”

他说得平平，并不像安慰。

理是这个理，就算她没有开口，那伙人也未必会就此退去。只是她那一句到底给了他们更顺手的机会。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灰扑扑的手指，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冷。

乱世里，善意不是不能有。

只是从你开口那一刻起，它便也要算进后果里。

车轮轧过坑洼，又是一阵剧烈颠簸。老于闷哼了一声，微微真开眼，笙琦连忙伸手扶住他。

老于抬手摸了摸后脑那块凸起，咧了咧嘴，低低骂了一句：

“居然着了这些小匪的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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