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恩情与过往 2

我跟着那小姑娘一路跌跌撞撞往医院跑，她攥着我的手腕，指尖沁出冷汗，脚步匆匆地把我拽向缴费处。

路上我才问清她的名字——李星，而躺在病床上的，是她四十多岁的父亲李国安。

我捏着那张三百多块的缴费收据，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有掏心掏肺后的后悔，有怕被辜负的不安，还有几分茫然，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只能机械地跟着李星在医院里东奔西跑。

李星攥着衣角去科室问医生，我则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目光追着来往的人。

“恩人！恩人！”李星轻推了推我，声音带着哭腔，把我从愣神中拽了回来。

我猛地抬头，连忙问道：“啊？你父亲……病情能稳住吗？”

李星轻轻摇了摇头，鼻尖泛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不太好……医生说，还得再缴治疗费，不然……就停了。”

我心里一软，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别怕，会好的，先把钱缴了，好好治就没事。”

可她却抿着唇，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要……要再缴一笔治疗费，是新的……”

我皱起眉，有些疑惑：“不是刚交过三百多吗？怎么又要？”

“刚才交的是之前欠的费用，这次是……是后续的治疗和药费。”李星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局促和愧疚，“恩人，你要是为难，我就再去借遍亲戚，肯定不麻烦你了。”

我连忙摆手，掩饰住心底的犹豫“没事没事，我就是刚才跑累了，有点头晕，不碍事。”

“哪不舒服？”李星瞬间急了，满是真切的担忧，伸手就要扶我，“医院里有医生，我陪你去看看！”

她这副模样，哪里像骗子？我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摇了摇头勉强笑道：“真没事，歇会儿就好，你先去忙你父亲的事。”

“那你等我！千万别走！”李星说完，转身就朝着走廊另一头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没一会儿，她就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快步回来，双手递到我面前，声音软软的：“恩人，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看你脸色都白了。”

我接过水杯，温热顺着指尖传到掌心，喝了一口，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

她站在一旁，手脚都有些不自在，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要不……恩人你在这歇着，我自己去缴费？你也帮了我很多了，不想再让你跑了。”

看着她懂事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吧。”

我把口袋里剩下的钱全都掏出来，递到她手里。

李星看着那叠钱，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半天都不敢接。

我笑着催促：“愣着干什么？快接着，先给你父亲缴费，别耽误了治疗！”

她这才双手接过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恩人！你放心，这笔钱，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还您的！”

“我就在这等你，快去快回。”我摆了摆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搪瓷杯里的水见了底，医院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来，李星却迟迟没回来。

压抑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我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快步走向住院部302病房——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病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李国安的影子？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

我快步拉住身边走过的护士，声音都带着颤音：“护士！请问302一床的李国安去哪了？就是那个小姑娘的父亲！”

护士瞥了我一眼，语气平淡：“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我随口答道，只想赶紧知道他们的下落。

“哦，刚被人接走了。”护士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接去哪了？谁接走的？”我追着问，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护士不耐烦地抽回手，皱着眉：“我哪知道！我还有事要忙呢。对了，他还欠着住院费没缴，赶紧去补上，不然后续手续都办不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刚缴了费，怎么又欠着？她真的是拿了钱跑了？还是医院联合她一起骗我？这么大的医院，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蹲在病房门口，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死死盯着走廊入口，可直到深夜，医院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和值班护士的脚步声，李星的身影都没出现。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

之后的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上班心不在焉，吃饭也没胃口，满脑子都是李星的样子，一会儿觉得她是骗子，一会儿又想起她递热水时认真的模样。

我又跑了好几趟医院，一遍遍问护士，才得知李国安已经转院了，至于转去了哪家医院，护士们都摇头说不知道，说是家属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渐渐断了念想，只当自己遇人不淑，被一个小姑娘骗了。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当初和李星相遇的街头。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心里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可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就当这段事从来没发生过。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恩人？”

我猛地回头，心脏“咚咚”直跳——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李星！

她比之前憔悴了太多，眼底泛着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初清澈的模样。

“真的是你！”李星又惊又喜，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她看到我，憔悴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里满是愧疚，快步上前道：“恩人，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还让你误会了！我在这等了你好几天，那天太着急给我父亲办转院，忙糊涂了，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问，就这么走了。”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我那天在医院等了你大半夜，还以为你……”

“我知道你肯定误会了，真的对不起！”李星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手帕里，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不过几块钱，边缘都被磨得有些发毛。

她局促地捏着手帕边缘，声音都快听不见了：“恩人，我现在手里只有这么多钱，你别嫌弃。剩下的，我一定一点点攒，慢慢还您，绝不赖账！”

我看着她局促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父亲怎么样了？病情还好吧？”

李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几秒才露出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再晚一步，我父亲就危险了，全靠恩人您！”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你父亲没事就好，钱的事不急，你慢慢来。”

“恩人你真是个大好人！”李星眼睛又红了，连忙擦了擦眼角，“对了，我父亲说，一定要当面谢谢您，你跟我去见见我父亲，好不好？”

看着她恳切又真诚的眼神，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跟你去看看你父亲。”

……

张伯仁说到这里，掐灭了手中的烟蒂，深深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眼神看向毛小江，缓缓说道：“我们那天就站在街头聊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家里的难处，说那笔钱，是她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到的，是她父亲的救命钱。”

毛小江听得入了神，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你去见她父亲了吗？”

张伯仁眼中满是怀念，笑着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幸福：“见了。后来啊，她就成了我媳妇，陪着我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说这话时，他的笑容舒展得很，那是藏不住的幸福，连眼神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曾经问过她，”张伯仁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又悠远，“我说，李星，为了一千来块钱，你就把自己嫁给我这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值吗？”

他抬眼看向毛小江，眼神灼灼，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她的回答，我记了一辈子，也是我现在最想跟你说的话。”

“她说，张伯仁，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可对我，对我们家，这是救命之恩，是能改变我一辈子的大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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