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数线的距离，隔了一座城

七月的风带着暑气，吹得院角的梧桐叶沙沙响，我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刚查到的高考成绩，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亮——超了本科线近五十分。

我马上就是我们一大家子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了！林建国和张兰英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爸爸当即决定杀一只鸡，妈妈则忙着给亲戚邻居打电话报喜，连邻居路过串门，都忍不住夸一句“晚星有出息，建国、兰英你们好福气”，我跟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陈野的成绩，我还没敢问，也没敢打听。

复读一年的努力，终究是有了结果，可这份喜悦里，总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期待着那个名字对应的数字，能和我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三天后，同班的男生在QQ群里闲聊，有人随口提了一句“陈野这次考砸了，连本科线都没过”，我拿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心里像被一块石头砸中，闷得发疼。

怎么会？他平时成绩那么好，做题时连老师都夸他思路清奇，怎么会落榜？

惊，是真的惊；喜，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喜——我终于不用再踮着脚，去够那个遥不可及的他，我们之间的成绩差距，好像一下子被抹平了。可这份喜，又带着点愧疚，像偷来的，让我不敢声张。

林建国和张兰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张兰英悄悄跟林建国说“闺女心里有事”，林建国则叹着气说“让她自己慢慢想吧，年轻人的事，我们别掺和”。他们依旧选择沉默，只是在我发呆时，会喊我帮忙做家务，或是让我陪他们去赶集，想让我分散注意力。

林建国很快给我买了新手机，是当时最流行的触屏智能机，我知道，这是他偷偷攒下来的钱，只为了让我能方便联系。我捧着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心里的那点期待，又开始蠢蠢欲动。毕业季时，同学录上抄了满满一页的QQ号，我一个一个加，手指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加，还是不加？

毕业了，我们本该是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他落榜，我升学，未来的路，早已天差地别。加上他，就意味着还想有联系，可这份联系，又能算什么？

犹豫了三分钟，冲动终究压过了理智。我点下“添加好友”，验证消息里只打了两个字：晚星。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抱着手机，隔几分钟就点开一次QQ，看那个灰色的头像，有没有变成彩色。吃饭看，睡觉前看，就连帮张兰英做饭，都要把手机放在灶台边，生怕错过那声“咳嗽声”的提示。林建国和张兰英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妈妈会在饭桌上多给我夹点菜，爸爸则会在我熬夜时，提醒我“早点睡，别熬坏了眼睛”。

第七天的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翻课本，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陈野，同意了你的好友请求。

我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手指抖着点开聊天框，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你好”太生分，“考得怎么样”太戳心，最后只敲出一句：“高考结束，终于可以放松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把手机扔了，觉得自己的话又傻又无趣。可没想到，几乎是瞬间，他就回了：“嗯，你考得挺好，恭喜。”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悬了很久的心，落了地。

那之后，我们像打开了话匣子，从每天的一句问候，到后来的彻夜长谈，不管多晚，只要我发消息，他总会回。我们聊复读时的难熬，聊高考时的紧张，聊未来的打算，聊村里的小事，仿佛复读那年的疏离，从未存在过。

每天两个小时的聊天，成了我等待开学的暑假里最期待的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偷偷扬起的嘴角，少女的心思，又开始在心底疯长，连林建国和张兰英都看出了端倪，笑着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我红着脸否认，心里却甜滋滋的。

日子一天天过，报志愿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我们肯定不可能在一个学校，那可不可以，去一个城市？

哪怕只是同一片天空下，哪怕只是偶尔能见面，也好。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敲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打算去哪个城市上学？”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几分钟后，他的消息跳了出来：“京市。”

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我瞬间清醒。但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京市的学校上瞟，看遍了京市所有学校录取分数，我不甘地承认了：京市，首都，我的分数，连京市最普通的本科都够不上，更别说和他待在同一个城市。

心里的那点奢望，瞬间碎得稀碎的。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手指敲出一句“挺好的，首都发展机会多”，发送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是选本地的本科吧，离家近，也稳当”。

他回了一个“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五味杂陈。我终究还是清醒的，不能因为一点心动，就放弃自己努力了十几年的学业，放弃一个稳稳的本科名额。更何况，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明确的答案，我所有的期待，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林建国和张兰英也看出了我的纠结，张兰英跟我说“选学校是大事，要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别因为别的事影响判断”，妈妈娘家人发展比较好，帮我问了问就业方向比较好的行业，林建国则帮我整理了本地大学的资料，说“不管你选哪，爸妈都支持你”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填下了本地大学的名字，按下“确认”的那一刻，网卡了，慌乱中，多按了两次，等网络恢复，查询结果显示已填报，剩余修改次数0，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心里有遗憾，却也有释然。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注定只能隔着一座城，遥遥相望。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烫金的校名，红底的信封，里面还夹带着一张缴学费生活费的银行卡，林建国和张兰英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他们特意杀了鸡，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宴请了亲戚邻居，脸上满是骄傲。我拿着通知书，给陈野发了条消息：“录取了，本地的大学，九月中旬开学。”

他很快回了：“恭喜，我也定了，京市的专科，九月初开学。”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说再见，却都知道，我们即将奔赴不同的城市，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天边的云，被风吹得飘向远方，像极了即将各奔东西的我们。手机里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他的那句“恭喜”，我手指划过屏幕，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关了手机。

十七岁的夏天，终究还是要结束了。那只小木兔，被我放进了行李箱的最深处，那块白色的手表，不知道他有没有戴在手上。

林建国和张兰英帮我收拾着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叮嘱“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缺钱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他们的声音温柔，却藏着浓浓的不舍。

我们之间，隔了一条分数线，隔了一座城，也隔了一个，未知的未来。

九月的风，吹走了暑气，也吹来了离别。林建国拉着我的行李箱和给我买的零食，和张兰英要一起送我去学校。“你第一次出远门，我跟你妈不放心，我们把你送去，带你走一次，以后放假你就知道怎么坐火车回来了。”到了学校，我们报到完，领了生活用品后，爸爸扛着被褥，妈妈提着行李箱，帮我铺好床铺，整理好衣柜，连洗漱用品都一一摆好，直到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又带着我在学校食堂吃了饭，反复叮嘱后，才放心离去。走出食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建国偷偷抹了抹眼睛，张兰英也红了眼眶，转过身，眼泪再也止不住，那一刻，我好想跑过去抱抱他们，让他们放心，并说一些我能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但我没有，任由眼泪打湿了衣衫，那时，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爸妈的期望。

当天晚上，爸爸妈妈回到家，他们给我打来电话嘱咐了几句便睡了，我也躺到床上。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有没有想起，那个高考后的下午，教室里的那只小木兔，和那块代表着表白的电子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座城的风，再也吹不到京市去了；而我十七岁的心动，终究还是，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林建国和张兰英默默守护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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