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未说的心意

六月的风裹着夏蝉的聒噪，吹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也吹走了压在我们心头整整一年的高考阴霾。

6月8号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铃声落下，我合上试卷的那一刻，心里没有预想的狂喜，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同学，有人欢呼，有人相拥，我一眼就看到了林建国和张兰英的身影——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最爱的草莓；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毛巾和矿泉水，眼神里满是期待。

“闺女，累坏了吧？快歇歇。”林建国接过我的书包，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难掩的疼惜。张兰英赶紧递上毛巾，“擦擦汗，渴了吧，喝点水。”

我咬了一口草莓，酸甜的汁水在嘴里蔓延，心里的茫然却丝毫未减，下意识地张望——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野。

复读的这一年，从桥头那一幕后，我逼着自己把所有心思都扎进书本里，不再刻意靠近，不再偷偷张望，可余光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捕捉他的踪迹。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校园里穿梭，却再也没有过交集，就连偶尔的擦肩而过，也会刻意低下头，假装看不见。林建国和张兰英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思，却从不多问，只是爸爸会在接我放学时多绕一段路，跟我聊工地上的趣事；妈妈会在我熬夜复习时，悄悄端来温牛奶，轻声说“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我以为，这份十七岁的心动，会随着高考的结束，彻底埋进时光里，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估分、对答案，班里的同学聚了又散，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忐忑，我也不例外。我的估分不算低，比去年高出了不少，心里稍稍有了底，可一想到陈野，又忍不住揪紧了心——他平时成绩比我好，这次，应该能考个好学校吧，快要分别了，要不要给他送个离别礼物纪念一下？算了吧！林建国看出我的焦虑，但他并不知道我焦虑的源头，只以为我怕考砸，所以特意没干活，每天拉着我去散步，吃好吃的，说“考得好不好没关系，你在爸妈心里，永远是最棒的”；张兰英则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想让我放松心情。

6月9号，学校安排我们回教室打扫卫生，算是正式和高三告别。教室里一片狼藉，试卷、书本散落一地，桌椅被挪得东倒西歪，我拿着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地，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我弯腰捡地上的废纸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东西。

我抬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是陈野。

他就站在我面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雕，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刻得算不上精致，边缘还有些粗糙的毛刺。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把小兔子塞进我手心，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沙哑：“给你的，两个月前买的。”

说完，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心攥着那只小兔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个月前。

我在心里默默算着，那大概是开春的时候，正是我因为桥头的一幕，哭得躲在被子里，逼着自己放下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竟然买了这个小玩意，还一直留到现在，送给了我。

他是不是也是在乎我的？

他专门给我买的，是不是也挺喜欢我的？

那桥头的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心里的那点沉寂已久的欢喜，像破土的嫩芽，疯狂地生长起来，之前所有的克制和压抑，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我攥着那只小兔子，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嘴角忍不住向上扬，心里甜滋滋的，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悦耳起来。

“我一定要送他个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是一瞬间冒出来的，而且无比坚定。他送了我礼物，我必须回礼，而且，我要送一个特别的，送一个能代表我的心意的。

我想起前几天和同学聊天，偶然听见她们说，送男生手表，是表白的意思，代表“时时刻刻想着你”。

这个念头一出，我再也按捺不住，抓起书包就往外跑。校门口，林建国和张兰英已经来接我了，看见我急匆匆的样子，一脸疑惑：“怎么了？这么着急？”

“爸，妈，先别回家，带我去商店！”我拉着张兰英的手，语气急切，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建国和张兰英拗不过我，只好带着我去了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进了一家饰品店。我在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一块白色的男士手表，表盘不大，款式简单，价格不算贵，却花光了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付了钱，我攥着手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拉着爸妈就往学校跑——我怕他走了。

还好，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回教室，他还在，正和几个男生收拾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走到他面前，把手表塞进他手里，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坚定：“给你的回礼，再见！”

说完，我不敢看他的表情，转身就跑，跑出了教室，跑出了教学楼，跑到了林建国和张兰英身边，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像要跳出嗓子眼。

我没有回头，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会不会收下，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只是拉着爸妈的手，坐上回家的车，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手里攥着那只小兔子，心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车窗外的风，依旧温热，夏蝉依旧聒噪，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林建国看着我泛红的脸颊，笑着说“是你男朋友吗？”“才不是，只是同学送礼物，不回给人家不礼貌，再说，我这么胖，人家才看不上我”“我女才不胖”张兰英说道，悄悄给我递了张纸巾，眼里满是宠溺。

高考的结果还未揭晓，我们即将各奔东西，可这个高考后的下午，那只粗糙的小木兔，那块小小的手表，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我和他之间，漾开了无人知晓的涟漪。

我坐在车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默默想着：陈野，再见，可能再也不见。

而那只小木兔，我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里，藏在了最深处，像藏起了我十七岁，最纯粹，最热烈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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