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网店生意

第九节

网店的生意，是慢慢好起来的。

刚开始一天也就一两单，后来变成三五单，再后来有时候一天能发十几单。绣品从简单的钥匙扣、小挂件，慢慢变成复杂的桌布、挂画、抱枕套。有人说我绣的牡丹像真的一样，有人说我绣的蝴蝶能飞起来，还有人说我的针法细，比机器绣的有灵气。

我不知道什么灵气不灵气，就知道一针一线都不能马虎。买家花了钱，就得让人家满意。

女儿看我忙，开始主动帮忙。

起初是帮我拆快递包装——那些装材料的包裹，拆完了分类放好。后来是帮我打包发货，把绣好的东西叠整齐，装进塑料袋，封口，贴快递单。她干得认真，小脸绷着，像在做什么大事。

有一天，她忽然说：“妈妈，这个发到哪儿？”

我说：“广州。”

她说：“广州在哪儿？”

我说：“好远好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眼睛亮了：“哇，我们家的东西能跑那么远！”

我说：“可不是嘛。”

她干劲更足了，一边打包一边念叨：“这个是北京的，这个是上海的，这个是深圳的……妈妈，深圳是不是比广州还远？”

我说：“差不多。”

她说：“那我们家的东西是不是全国都有？”

我想了想，说：“差不多吧，反正没到的地方不多了。”

她高兴得跳起来：“妈妈好厉害！”

看着她笑，我心里暖洋洋的。

那段日子，女儿好像真的忘了爸爸这回事。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我干活。有时候我绣花，她就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困了，趴在桌上睡一会儿。我拿件衣服给她盖上，她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村里人还是那样，该说什么说什么。但我不在乎了。她们说她们的，我过我的。她们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农村妇女，我每个月挣的钱比她们男人还多。她们说我不打扮土里土气，我女儿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有什么好在乎的？

日子一顺，心就大了。心一大，就想得更远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坐在灯下算账。网店这个月挣了多少，服装厂工资多少，地里收入多少，开销多少。算来算去，发现攒下了一笔钱。不算多，但也不少。

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在县城买套房。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女儿在村里上学，学校条件就那样。一个年级两个班，老师都是快退休的，年轻的不愿意来。教室里的桌椅旧得掉漆，黑板反光看不清字，冬天生炉子，煤烟味呛得人头疼。女儿成绩好，但再好能好到哪儿去？等上了初中，还得去县城。到时候住哪儿？每天往返？来回几十里路，冬天黑得早，夏天热得晚，不现实。

如果在县城买了房，就能送她去县城上学。县城的小学，老师年轻，教室明亮，还有电脑课、英语课。到时候她就能跟城里的孩子一样，见识更多东西。

越想越觉得这事能行。

第二天，我跟女儿说了这个想法。

她正吃着饭，听见这话，筷子停了，抬起头看我：“妈妈，你说什么？”

我说：“妈妈想在县城买个房子，让你去县城上学。”

她愣了好一会儿，说：“真的？”

我说：“真的。不过得攒钱，可能要攒一两年。”

她把碗放下，跑过来抱着我，差点把饭桌撞翻。她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好几口，说：“妈妈你太好了！妈妈你太好了！”

我说：“好了好了，饭还没吃完呢。”

她松开我，坐回去继续吃饭，但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笑。吃完饭也不让我收拾，非要帮我洗碗。洗完了又问我：“妈妈，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说：“今天不用了，去写作业吧。”

她说：“好嘞！”蹦蹦跳跳地去了。

从那以后，女儿更懂事了。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写作业。写完作业就问我：“妈妈，今天有什么要包的？”有时候我忙，她就自己找活干。收拾屋子，洗菜择菜，甚至学着做饭。有一回她蒸了一锅米饭，水放多了，成了粥。但她还是很骄傲，端到我面前说：“妈妈，你尝尝我做的饭。”

我尝了一口，说：“好吃。”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上我绣花，她就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忽然说：“妈妈，我们去县城住，是不是就能跟爸爸近一点？”

我心里一紧，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说：“县城离爸爸那儿还远着呢。爸爸在一千多里外的地方。”

她说：“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爸爸知道我们要去县城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不要告诉他？”

我想了想，说：“你想告诉他就告诉他。你有他电话，自己打。”

她摇摇头，说：“算了，他忙。”

继续看书。

我继续绣花。心里却有点乱。很久没想起胡一鸣了，这一提，又冒了出来。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那个儿子是不是也该上幼儿园了？那个女人对他好吗？他后不后悔？

想完又觉得自己无聊。过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女儿，有网店，有目标。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为了攒钱买房子，我得想办法多挣点。

服装厂的工资是死的，一天八十，加班再多也就那样。网店的收入倒是能涨，但得有人买。怎么让人买？得有新东西。

我开始琢磨创新。

以前绣的都是传统花样，牡丹、梅花、蝴蝶、金鱼。好看是好看，但年轻人不一定喜欢。我在网上看别人卖的东西，有绣卡通人物的，有绣现代图案的，还有把刺绣做到衣服、包包上的。那些东西卖得贵，买的人还多。

我试着绣了一个卡通的小兔子，白色的，红眼睛，抱着胡萝卜。绣好了发到网上，没两天就有人问价。卖了三十块。成本？几毛钱的线。

我又绣了一个系列的卡通动物，小兔子、小猫、小狗、小熊。做成钥匙扣、手机挂件、书包挂件。上架一个星期，卖了二十多个。

女儿看我忙不过来，主动说：“妈妈，我帮你画样子吧。我画画好。”

我说：“你行吗？”

她说：“你等着。”

她拿出纸笔，趴在桌上画了一下午。画了十几个小动物，有的像，有的不太像。但有一个特别可爱，是一只歪着头的小猫，眼睛圆圆的，好像在问“怎么了”。

我说：“这个好，就绣这个。”

那只小猫绣出来，发到网上，当天就有人订了五个。

从那以后，女儿成了我的“设计师”。她画样子，我绣。有时候她灵感来了，画到很晚，我催她睡觉，她说：“再画一个，再画一个就睡。”

我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她画的图案，我总能绣出她想要的感觉。我绣出来的东西，她看了会说：“妈妈，你绣得比我想象的还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忙碌，充实，有奔头。

网店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打包发货需要时间，客服回复需要时间，进货理货需要时间，刺绣本身更需要时间。每天恨不得分成两个人用。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还有消息没回，爬起来回完再睡。

女儿看我累，说：“妈妈，你请个人帮忙吧。”

我说：“请人？请谁？”

她说：“村里的婶婶阿姨，她们不是老在家没事干吗？”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我去找了王大梅。她男人也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在家，种着两亩地，闲的时候打打牌。我跟她说：“大梅，我这边忙不过来，想请你帮忙打包发货，一天给五十，干不干？”

她眼睛一亮：“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干！怎么不干！什么时候开始？”

我说：“明天就来。”

第二天她来了，我教她怎么打包，怎么贴单，怎么登记。她学得快，半天就上手了。干完活也不急着走，帮我收拾收拾屋子，跟我聊聊天。

过了几天，我又找了李巧云。她男人倒是在家，但地少，闲工夫多。让她帮忙处理客服，回复消息，处理售后。她年轻，会用手机，学起来也快。

两个人一来，我轻松多了。可以专心绣花，不用老是被杂事打断。产量上来了，收入也跟着涨。

一个月下来，算了算账，网店挣的钱，比服装厂工资多多了。

那天晚上，我跟女儿商量：“宝宝，妈妈想把服装厂的工辞了，专心做网店。”

她说：“好啊，你早该辞了。天天那么累，挣得还少。”

我说：“辞了就没固定工资了，万一网店生意不好……”

她说：“不会的。你绣得那么好，怎么会不好？”

我笑了，说：“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她说：“那当然，你是我妈妈。”

第二天，我去找周姐，说要辞职。周姐愣了愣，说：“王方，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我说：“家里网店忙不过来，想专心做那个。”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会儿，说：“行，人往高处走，我理解。以后要是还想回来，随时来找我。”

我说：“谢谢周姐。”

走的时候，厂里的人都在干活。我悄悄走的，没惊动她们。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干了快两年了，这地方，这些人，有点舍不得。但也只是有点。前面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

全身心投入网店以后，变化是明显的。

以前晚上才能绣花，现在白天也能绣。以前一天能绣三四个小时，现在能绣七八个小时。产量翻倍，上新快，买家也多了。

我开始琢磨更复杂的绣品。传统的花鸟鱼虫之外，试着绣一些有故事性的东西。有一回看见女儿画的画，是我们在田里看玉米，就照着绣了一幅。绣完了发到网上，配文：“农村的傍晚，我和女儿在看玉米。”

没想到那幅画火了。点赞几千，评论几百，好多人问卖不卖。最后卖了八百块，是我卖过最贵的一件。

从那以后，我开始绣更多这样的东西。农村的生活，我和女儿的点滴，都变成绣品上的图案。有一幅是女儿在喂鸡，有一幅是我在灶台前做饭，有一幅是晚上我绣花她写作业。每一幅都有人喜欢，有人说“想起我小时候”，有人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知道什么是“想要的生活”。我只知道，这就是我的生活。

有一天，我收到一条私信。是一个女人发来的，说：“姐姐，看了你的绣品，我好感动。我也在农村，也有个女儿，男人也在外面打工。看了你的故事，我觉得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能跟你学刺绣吗？”

我看了很久，回她：“可以。”

就这样，我开始收学徒。不要钱，线上教，视频通话，一步一步教针法。第一个是那个女人，第二个是她的姐妹，第三个是她们村的。慢慢多了，拉了个群，每天在群里发教程，点评作业。

有时候女儿看我忙，也帮着点评。她小小年纪，眼光倒准，一眼能看出哪儿绣得不对，哪儿需要改。那些学员都夸她：“小老师真厉害。”

她得意得很，说：“那当然，我妈妈的女儿嘛。”

日子就这么过着，越过越顺，越过越有滋味。

那天傍晚，我和女儿坐在院子里，盘点当天的订单。她念，我记。念完了，她说：“妈妈，今天一共发了三十七个包裹。”

我说：“不少。”

她说：“妈妈，我们是不是快能在县城买房了？”

我说：“还差点，快了。”

她算了算，说：“再攒一年，应该够了。”

我说：“你算术倒好。”

她说：“那当然，我是你女儿嘛。”

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金黄。晾衣绳上晒着刚染好的布，风吹过，轻轻飘动。女儿靠在椅子上，翻着她新画的样子。我继续绣花，绣的是她画的那只歪头的小猫。

远处传来狗叫，近处有虫鸣。村里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不知道又在议论谁家。但我不在意了，真的不在意了。

我的绣品走向全国各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那么远的地方，都有我的一针一线。我的女儿在我身边，健康快乐，懂事能干。我们有一个目标，正在一步步靠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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