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婚后

第五节新的生活

离婚一年后，我已经完全习惯了新的生活。

服装厂的活干熟了，每天能做多少件，心里有数。刺绣的手艺也进步了，能绣一些复杂的花样，卖的钱也比以前多了。地里的活没落下，玉米收了种麦子，麦子收了种玉米，一年两季，够吃还有剩。

村里人不再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我了。时间久了，什么事都会变淡。有时候在村口碰见，还能聊几句，说说天气，说说庄稼，说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离婚的事，没人再提了。

有时候我想，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胡一鸣在外面过他的日子，我在家过我的日子。他每个月打钱，我养着女儿。我们没有关系了，但女儿有个爸爸，虽然这个爸爸很远，不回来，但至少还在。

直到有一天…

第六节离婚后风波

消息是二狗子带回来的。

二狗子大名叫李建军，比我小几岁，从小在村里长大，后来去外地打工，一去就是好几年。他妈是村里的快嘴李翠莲，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

那天傍晚，我刚从服装厂下班回来，在门口遇见李翠莲。她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就站住了，眼神怪怪的，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我打了个招呼，正要进门，她忽然叫住我：“王方啊，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她说：“我家建军回来了。他在外地，跟胡一鸣在一个厂里干过。他说……他说胡一鸣在外面结婚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饭盒，听着她说。

“对象是他公司的同事，听说是个会计，长得白白净净的。俩人在一起都两年了，还生了个儿子，孩子都两岁了。”

李翠莲说完，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特别疼。也许是早就猜到了，也许是离了婚，这件事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我说：“哦。”

李翠莲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就这个反应。她说：“你就‘哦’一下？胡一鸣在外面有人了，瞒着你这么多年，你就没点想法？”

我说：“有想法又能怎么样？离都离了。”

她说：“话不能这么说。他这是骗婚你知道吗？他在外面有人的时候就跟你说感情不和要离婚，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我说：“婶儿，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

我进了门，把饭盒放在灶台上，在凳子上坐了很久。

两岁了。他儿子都两岁了。

算起来，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还没离婚。他一边在外面养着家，一边在外面养着人。等儿子要上户口了，等不及了，才急着跟我离婚。

“感情不和”，原来是这样。

那天晚上，女儿写作业，我在灶台前做饭。切着切着菜，刀停了，眼泪掉下来。我赶紧用袖子擦掉，继续切。女儿没看见，她正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抬头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有别的孩子了？”

我愣住了：“谁跟你说的？”

她说：“今天在学校，李建军的妹妹跟我说，她哥哥说爸爸在外面生了个小弟弟。”

我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像胡一鸣的眼睛。我想说不是，想说那是假的，但我说不出口。她已经八岁了，懂事了，骗她干什么呢？

我说：“是。”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我说：“爸爸有新的家了。但是爸爸还是你爸爸，他每个月给你打钱，供你上学。”

她说：“哦。”

就那一个“哦”，跟上次一样。然后她继续吃饭，吃完了去写作业，写完作业洗漱睡觉。躺下的时候，她抱着我的手，说：“妈妈，我有你就够了。”

我搂着她，眼泪流下来，流进枕头里。

第二天开始，村里就传开了。

李翠莲那张嘴，你指望她保密，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不到半天功夫，全村人都知道了：胡一鸣在外面结婚了，还生了个儿子，孩子都两岁了。

我去小卖部买盐，刚进门，就听见几个妇女在聊天。看见我，她们一下子安静了，等我拿了盐出去，身后又响起嗡嗡的声音。

去地里干活，路过村口的大槐树，几个老头在那儿下棋。看见我走过去，他们抬起头，目光跟着我，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去服装厂上班，一进门，小刘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方姐，你听说了吗？”

我说：“听说了。”

她说：“胡一鸣真不是东西。在外面养着人，回来骗你离婚。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我说：“报不报应的，跟我没关系了。”

她说：“你就一点不生气？”

我笑笑，没说话。

生气？怎么不生气？可是生气有什么用？跑到外地去找他闹？闹完了呢？日子不过了？娃不养了？

那些天，走到哪儿都能听见议论。有时候是明着说，有时候是背后说。我听得见，但我不理。该上班上班，该种地种地，该绣花绣花。

可是有些话，就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有一天下午，我在地里掰玉米。玉米长得老高，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正干着活，听见地头有人说话。是两个人，大概没看见我，就站在那儿聊天。

一个说：“你听说没？胡一鸣在外面有媳妇儿子了。”

另一个说：“听说了。怪不得要跟王方离婚呢。”

第一个说：“可不是嘛。人家现在都是车间主任了，一个月万把块钱，能看上王方？你看王方那样，土里土气的，连个妆都不会化，成天就是地里家里，家里地里。”

另一个说：“也是。男人嘛，在外面见识多了，谁还愿意要个农村妇女。”

第一个说：“要我说，王方也是活该。男人在外面打工，她就不知道去看看？不知道打扮打扮？这下好了，让人家给甩了。”

另一个说：“你也别这么说，王方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娃。”

第一个说：“不容易是不容易，但这事能怪谁？你看看人家胡一鸣现在找的那个，听说是个会计，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换你，你要谁？”

两人笑着走远了。

我站在玉米地里，手里抱着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一动不动。玉米叶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了，皮肤晒得黑黑的，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衫。跟城里那些白白净净的女人比起来，确实土，确实老，确实不好看。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洗脸做饭。

土就土吧。丑就丑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再找男人了。

可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像吞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

日子还得过。

服装厂的活不能停，地里的玉米得收，网店还得打理。我起得更早了，睡得更晚了。干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一闲下来，那些话就往脑子里钻。

“土里土气的。”

“连个妆都不会化。”

“让人家给甩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好像又长了一点。我想，我就是那道裂缝，被人撕开，扔在那儿，没人管。

可是天亮起来，看见女儿的脸，又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她有我就够了，我有她也就够了。

网店慢慢有了起色。

刺绣的东西，有人喜欢，有人买。一开始一个月卖几百块，后来能卖一千多。有时候接到大点的单子，绣个桌布或者挂画，能挣几百。我白天上班，晚上绣花，周末发货，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有一次，一个买家收到货，给我留了好评，说“绣工精细，比想象中还好”。我看着那条评价，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热。不是多少钱的事，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认可了，被人喜欢了。

那天晚上，我绣到很晚。绣的是一幅牡丹，大朵大朵的粉红色，配着绿叶。绣着绣着，想起小时候跟我娘学绣花，她总说：“手要稳，心要静，一针一线，都是日子。”

现在我懂了。一针一线，确实是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有酸有辣。但只要你还在绣，日子就没断。

有一天，女儿问我：“妈妈，别人说你被爸爸抛弃了，是真的吗？”

我愣了愣，说：“谁说的？”

她说：“同学说的。”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把她拉到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说：“宝宝，你记住，妈妈不是被抛弃的。妈妈和爸爸分开了，是因为我们不合适在一起了。但是妈妈还有你，还有家，还有工作，还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妈妈没有被抛弃，妈妈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说：“那你还难过吗？”

我说：“有时候会。但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你也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记住，你有妈妈，妈妈爱你。”

她点点头，抱着我，说：“妈妈，我也爱你。”

我搂着她，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胡一鸣的事，慢慢也就淡了。

村里人议论了一阵子，新鲜劲过去了，也就不说了。农村就这样，什么事都能成新闻，什么事都能被遗忘。今天是你家离婚，明天是他家儿子娶媳妇，后天是村东头老王家添了孙子，轮着来。

我还是那个王方，每天上班、种地、绣花、带娃。只是网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候忙不过来，周末得让女儿帮忙打包。她挺乐意的，一边干活一边问我：“妈妈，这个发到哪里？那个发到哪里？”

我说：“这个是北京的，那个是上海的。”

她说：“哇，我们家的东西卖到北京上海去了！”

我说：“是啊，厉害吧？”

她说：“厉害！我妈妈最厉害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胡一鸣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怎么想？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当初走错了？

想完又觉得自己无聊。他后不后悔，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他的日子是跟那个女人和那个儿子过，我的日子是跟女儿过。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是胡一鸣发来的。

很久没联系了，看见他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两三岁的样子，胖乎乎的，长得有点像胡一鸣。下面一行字：“这是我儿子，叫胡小宝。给你看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照片。

然后我把聊天记录删了，继续绣花。

女儿在旁边写作业，抬头问我：“妈妈，谁呀？”

我说：“没什么，发错了。”

她说：“哦。”

继续写作业。

我继续绣花。绣的是一幅梅花，红梅傲雪，枝条遒劲，花瓣点点。这幅是别人订的，要过年送人的。得抓紧绣完，赶在腊月前寄出去。

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女儿写字的沙沙声，针穿过布的噗噗声，日子就这么过着。

挺好的。

第八节没有爸爸的孩子

转眼女儿要上三年级了。

暑假最后一天，我带她去镇上买新书包。她挑了一个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马宝莉，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我付了钱，她拉着我的手，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家。

走到村口，碰见几个孩子在玩闹。一个小男孩骑在另一个男孩肩上，喊着“驾驾驾”，旁边几个女孩在跳皮筋。女儿站住了，看着他们。

我说：“怎么了？”

她说：“妈妈，你看，小军他爸爸驮着他玩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有个男人，正把孩子架在肩膀上，绕着场地跑。孩子笑得咯咯的，男人也笑。

女儿看了一会儿，拉着我继续走。一路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她爱吃的西红柿炒蛋，还特意多放了一个鸡蛋。她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我摸摸她的额头，不烫。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钻进自己屋里去了。

我收拾碗筷，心里不踏实。洗了碗，去她屋里看看。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说：“宝宝，怎么了？”

她没说话。

我坐到床边，摸摸她的脸。她忽然翻过身，抱着我的腰，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我的手停在她背上。

“别人都有爸爸，就我没有爸爸。”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小军的爸爸会驮着他玩，小美的爸爸会给她扎辫子，小强的爸爸会带他去钓鱼。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想爸爸陪我玩，也想让爸爸抱抱我。”

那些话，一字一句，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搂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虫子的叫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宝宝，爸爸工作忙，他现在结婚了，更忙了。”

她说：“那他就不管我了吗？”

我说：“他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吗？那是他给你的，让你上学，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她说：“我不要钱，我要爸爸。”

我的眼泪下来了。我赶紧用袖子擦掉，不想让她看见。但她感觉到了，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珠，看着我。

“妈妈，你别哭。”

我说：“妈妈没哭。”

她说：“你哭了。我不问了，你别哭。”

她伸出小手，给我擦眼泪。小小的手，软软的，热热的。我握住她的手，说：“妈妈没事。宝宝，妈妈陪你，有妈在，你要什么妈妈都会尽量满足你。”

她看着我，点点头。然后躺回去，抱着我的腰，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等她睡着了才离开。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很久很久睡不着。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熬多久。

胡一鸣这个话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平时不去碰，好像没事。但只要一提起来，就疼得钻心。不是我还惦记他，是这件事绕不开。女儿想爸爸，天经地义。我能怎么办？变一个爸爸出来给她？

我想起离婚那天，胡一鸣的背影。想起他发的照片，那个小男孩的脸。想起村里人说的话：“人家现在都是车间主任了，能看上你？”想起李翠莲说，那个女人是会计，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

他有新家了，有老婆有儿子，过得挺好。我和女儿呢？我们算什么？是他不要的旧衣服，扔了就扔了。

可旧衣服还能哭，还能委屈。我呢？我不能哭，不能委屈。我得撑着，我是女儿的妈。

第二天送女儿上学，在校门口碰见小军的妈妈。她跟我打招呼，聊了几句。她问我：“你闺女上三年级了吧？”

我说：“是，明天开学。”

她说：“时间真快。我家小军也上三年级，跟你闺女一个班。以后让他们一块儿玩。”

我说：“好啊。”

她看看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王方，我听说你闺女有时候一个人发呆，老师问也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想她爸了？”

我心里一紧，说：“可能吧。这孩子心事重。”

她说：“唉，也是可怜。没爸的孩子，在学校里容易被人说。”

我笑笑，没接话。送完女儿，往回走，一路上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在邻居大嫂家写作业，我让她接电话。我问她：“宝宝，在学校开心吗？”

她说：“开心。”

我说：“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说：“没有。”

我说：“老师讲课听得懂吗？”

她说：“听得懂。”

问什么都答，就是不多说一句。我挂了电话，心里更堵了。

又过了几天，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想跟我聊聊。

我请了假，去学校。老师在办公室等我，是个年轻的女孩，教语文，刚毕业没两年。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说：“王方妈妈，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孩子的事。”

我说：“老师你说，是不是孩子在学校闯祸了？”

她说：“不是不是，孩子很乖，学习也认真。就是……就是太乖了。”

我不明白：“太乖了不好吗？”

老师说：“好是好，但是……她不太跟同学玩。下课了，别的孩子都跑出去玩，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有时候我叫她出去玩，她出去站一会儿，又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

老师继续说：“前几天，我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别的孩子都写了，就她没交。我问她为什么，她低着头不说话。我说那你写妈妈也行，写爷爷奶奶也行。她还是不说话。”

我听着，手攥紧了衣角。

老师说：“王方妈妈，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孩子可能心里有事，不肯说。你是她妈妈，你多跟她聊聊。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走出校门，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路边的小店，看着远处学校的围墙。围墙里，我的女儿一个人坐着，看着别的孩子玩。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的。那天下午在厂里干活，老是走神，缝错了好几次。周姐过来看看我，说：“王方，你今天不对劲，怎么了？”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说：“那你早点回去歇着。”

我说：“不用，我能行。”

下班去接女儿，她背着新书包出来，看见我就跑过来。我拉着她的手，走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要怎么开口，怎么问她作文的事。

走到家门口，她忽然说：“妈妈，老师打电话给你了？”

我说：“嗯。”

她说：“是不是说我作文的事？”

我说：“是。”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宝宝，你为什么不写？”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我说：“就写爸爸，他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你喜欢他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好久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忘了。”

我愣住了。

她说：“我有他的照片，可是照片不会动。我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抱我是什么感觉。我写不出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看见我哭，慌了，说：“妈妈你别哭，我不写了，以后都不写了，你别哭。”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等她睡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我找牛郎织女星，找了半天没找到。也许是被云遮住了，也许是我不认识。

我想起刚离婚那会儿，我哭，我难受，我觉得自己是最苦的人。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最苦的不是我，是女儿。她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胡一鸣，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她写不出作文是因为想不起来你什么样？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别的孩子玩？

你不知道。你也不会想知道。你有你的新家，有你白白净净的会计老婆，有你两岁的儿子。你忙着当你的车间主任，忙着给儿子上户口，忙着过你的好日子。你哪还记得，千里之外的农村，还有一个女儿，还在等爸爸回来。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进屋。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去镇上，买了几本儿童书，买了一套彩笔，买了一个新书包——虽然刚买过，但这个不一样，是我挑的。回家把东西放在女儿桌上，写了一张纸条：“送给我的宝贝，妈妈永远爱你。”

她放学回来，看见东西，愣了愣，然后跑过来抱着我，说：“妈妈，你干嘛买这么多东西？”

我说：“妈妈想给你买。”

她说：“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我说：“不是生日也能买。”

她笑了，露出掉了还没长齐的牙齿。我看着她笑，心里好受了点。

那天晚上，她写作业，我在旁边绣花。她写着写着，忽然说：“妈妈，我想到作文怎么写了。”

我说：“怎么写？”

她说：“我写你。写你每天做饭、洗衣服、上班、种地、绣花。写你送我上学、接我放学、陪我写作业、给我讲故事。写你有的时候偷偷哭，但是从来不让我看见。”

我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

她说：“妈妈，你就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我看着她，说：“好，你写。”

她低下头，继续写。我继续绣花。屋里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针穿过布的噗噗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别人有爸爸，她没有，但她有我。我不能给她变出一个爸爸来，但我能给她做饭、洗衣服、陪她写作业、听她说话。我能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

这就够了。

胡一鸣的话题，以后还会有的。女儿长大了，会问更多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现在不想了。到时候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熬？不需要熬。这不是熬，这是过日子。日子有甜有苦，有晴有雨。熬过去的是苦，过下去的是日子。

我看看女儿，她趴在桌上，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着，一行一行。

我继续绣花。梅花绣完了，下一幅绣什么？女儿说想让我绣一只小猫，那就绣猫吧。黄猫还是花猫？到时候问她。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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