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宫

翌日天光未亮，洛锦便被外间的侍女唤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脸正对着郇恪廉的方向。他还在睡着——或者说，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就在她睁眼的那一瞬间。

装睡。

她没有戳破，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将被角掖好。

“王妃醒了。”外间的侍女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圆脸，说话带着北境口音，大约是郇恪廉从朔州带回来的人。

洛锦点了点头，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一夜的无眠才渐渐散去。她余光瞥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她睡过的那个枕头里，动作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的耳根又有些发热。

梳洗更衣，用了半盏燕窝粥，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今日要入宫拜见帝后，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王妃常服，比昨日那件轻便很多。

郇恪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换上了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正在外间等她。

“今日去得早，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出来。”他说，像是在安慰她。

“嗯。”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他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来扶她。她犹豫了一瞬，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将她整个手都包住了，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托着她上了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几。车帘放下来，将晨光遮去大半，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

洛锦坐得很直，背脊贴着车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挑不出任何毛病。

郇恪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了一道缝。初春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将她面前那股沉闷的熏香吹散了些。

“昨夜睡得还好吗？”他问。

“还好。”

“骗人。”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翻了好几次身。”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也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一声：“夫人说的是。”

马车从王府到皇宫大约要走两炷香的时辰。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坐着。洛锦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街市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白气，挑着菜担子的农人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往这辆马车上看一眼，大约是认出了王府的徽记，又赶紧低下头去。

她想，从今天开始，她就是郇恪廉的妻子了，感觉不错。

宫门在望。

他们被一个太监引着，前往承明殿，洛锦认出了那个太监，就是从千机营里走出的五个之一，小禄子。那人也认出了她，但两人没有任何的交流。

承明殿内。

皇帝郇靖坐在正中的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大约是昨夜批折子批到很晚。皇后李令仪坐在他左侧，凤冠霞帔，仪态端方，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洛锦跪下行礼，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恭敬而疏离：“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赐座。”

她起身，在锦凳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郇恪廉坐在她对面，姿态随意得多，靠着椅背，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御座方向。

“恪廉。”皇帝开口了，“北境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前几日兵部的奏报朕看了，朔州防线加固的方案已经批复了，你回去看看，有什么要改的再递上来。”

“是。”郇恪廉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皇帝又转向洛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洛氏，你嫁入王府，便是皇家的人了。往后要谨守妇德，襄助王爷，不可懈怠。”

“儿臣谨记。”

皇后这时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锦儿，本宫记得你小时候常入宫，和恪廉、恪辰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玩。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抬手比了一个高度，“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可爱得很。一转眼，都嫁人了。”

洛锦微微垂眸：“母后记性好，那些事儿臣都有些模糊了。”

“你那时候和恪辰玩得好。”皇后笑着说，“恪慎那孩子性子静，不爱和人说话，唯独肯和你玩。有一回你们在御花园里捉迷藏，你躲到了假山后面，他找了半天没找着，急得哭了。”

洛锦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朝郇恪廉看去。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茶盏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这男人……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洛锦说，声音平稳，“儿臣记性不好，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皇后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恪廉，你留一下，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洛锦起身行礼，退出殿外。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里面的说话声隔绝了。她站在廊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色的廊柱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皇后提的那些事，她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十一岁那年和郇恪廉诀别后，她入宫，和几个皇子一起在御花园里玩。二皇子郇恪辰比她大五岁，生得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蹲在池塘边看鱼。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指着水里最大的那条锦鲤说：“那条鱼好胖。”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又说：“你也不爱说话，你和那条鱼一样，都闷闷的。”他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廊下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殿门已经开了。郇恪廉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等久了？”他问。

“没有。”她转过身，“父皇和你说了什么？”

“北境的事。”他说，走在她身侧，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还有一些朝堂上的事，你不必操心。”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对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杏黄色的亲王常服，面容清隽，眉眼温润，像是一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不是那种锋利的、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清秀。

郇恪辰。

三个人在文定门下遇见了。

洛锦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屈膝行礼：“见过睿王殿下。”

郇恪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温和：“恪廉，弟妹。”

这“弟妹”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不是刻意，也不是避嫌，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恰到好处的分寸。

郇恪廉站在洛锦身侧，微微侧了侧身，将半个肩膀挡在她前面。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站在他身边根本注意不到，但洛锦感觉到了——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像是一根被人拨了一下的弦。

“二哥。”郇恪廉叫了一声，语气平淡，“今日怎么入宫了？”

“母后召我来说几句话。”郇恪慎说，“你们这是刚从承明殿出来？”

“嗯。”

三个人站在文定门下，晨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郇恪辰的目光越过郇恪廉的肩膀，看了洛锦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弟妹穿花盆底走路不便，宫道上的砖有些不平，你走的时候当心些。”他说。

然后他微微颔首，带着随从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洛锦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药草的味道。这人在当初郇恪廉远赴被镜后，众望所归都认为这郇恪辰是下一任太子的时，突然被人下药，虽然后来被治好，但只能常年服药，身上总带着这股药味，至于太子之位，这些年来，就一直空着。

郇恪廉站在原地，看着她目送郇恪辰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走吧。”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洛锦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更沉闷了。郇恪廉靠着车壁，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散乱，像是心里有什么事。

洛锦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指。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郇恪廉。”她开口了。

“嗯。”他没有睁眼。

“你想问什么便问。”

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沉着许多东西——有北境的雪，有朔州的沙，有七年的时光，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洛锦。”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嚼什么硬东西，“你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洛锦愣了一下。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路面，车身颠簸了一下，洛锦的身体晃了晃，她伸手扶住了窗框。

“不喜欢。”她说。

郇恪廉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我要是喜欢他，就不会嫁给你了。我们只是小时候聊的投机而已。他病了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且，我现在是你的王妃。”

“因为你是我的王妃，所以你就不喜欢他？”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还是你真的不喜欢他了？”

洛锦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这个男人在北境打了七年的仗，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玩不过他，可在这件事上，他幼稚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这两者有区别吗？”她问。

“有。”

“什么区别？”

他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面的街景。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层瓷白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下颌线上那道旧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东西。

“我知道你后来回来过，而且还来过洛府后面的巷子。”

“我那只是碰巧路过。”

“好吧，你是路过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郇恪廉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眼睛弯起来，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大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在他左脸颊上，若隐若现。

“洛锦。”他说。

“嗯。”

“你笑起来比端着好看。”

她的笑意顿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我没有笑。”她说。

“你在笑。”

“你看错了。”

“信不信由你。”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来，他先下了车，照例伸出手来扶她。她将手递过去，这次没有犹豫。他的手掌还是那样干燥温热，稳稳地托着她。

她落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嘶——”他吸了一口气。“你可真会挑地方撞啊。”

“没事吧，是我有些莽撞了。”

“你这要是给我撞毁容了，你负责啊。”

“都娶妻了，还这么在意容貌啊，肃王殿下。”洛锦笑了笑，没有听他下一句说什么，就回了王府。

今天这马车上，郇恪廉问的可真直接，洛锦坐在塌上，给自己斟茶。不由得想起她小时候刚认识郇恪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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