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她手中取走那只空了的酒杯,搁回案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她。
洛锦接过水,温热的蜜水润过喉咙,那股辛辣的灼烧感才慢慢褪去。“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分。”
郇恪廉将杯子放下,绕到她身后。他站定,目光落在她发顶那座繁复的凤冠上,六扇博鬓,十二颗东珠,金凤衔着的红宝石流苏垂落在她额前,在烛光下微微晃动。这东西他今日在殿外看了一眼就知道有多重——他的冕冠也不过是玉珠九旒,重量不及这凤冠一半。
“这么重的东西,你顶了一天,这成婚可真是件麻烦的事。”他开始去拆他的凤冠。
等他拆的差不多的时候,洛锦从镜中看见自己的头发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了,原本梳得整齐的高髻散了半边,碎发垂在耳边和颈后,乱糟糟的,活像被人揪着打了一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伸手想去拢一拢头发,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动。”他说。
洛锦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他站在她身后的身影——高大的玄色轮廓,低垂着头,专注地替她拆着发髻。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幽深的眼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你以前替别人拆过发髻吗?”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他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是第一个。”
“那你倒是挺熟练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军营里战马的马鬃打结了,都是我解的。比这个难多了。”
洛锦:“……”
她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最终只是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他恰好抬头,从镜中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像是初春冰面上透出的第一缕暖阳。
发髻彻底散开了,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被酒气熏红的小脸愈发娇小。有几缕头发缠在了她耳坠子上,他俯下身,凑近了些,替她将那缕发丝轻轻抽出来。
郇恪廉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耳坠子也摘了吧。”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洛锦没有应声,自己伸手去摘。可她今日穿的是宽袖的嫁衣,袖口又长又紧,手指够到耳后便使不上力,拨弄了两下都没能把耳坠的钩子解开,反倒把耳垂扯得通红。
“别动了。”他按下她的手,“我来。
他的手指捏住耳坠的钩子,轻轻一转,便将它从耳垂上取了下来。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和她柔软得近乎透明的耳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将取下的耳坠放在妆台上,白玉的坠子碰在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又去摘另一只。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了,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个瞬间。
他在勾引她。
他的指尖捏着耳坠的钩子,却没有急着取下来,而是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根上。
“你的耳朵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洛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是酒气熏的。”
“是吗?”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滚过一遍才溢出来的。
耳坠被取了下来,放在妆台上,和另一只靠在一起。他没有直起身,就那样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每一下都扇在他心尖上。
“夫人。”他唤她。
“王爷改的倒是顺口。”
“酒都喝了,我自然得改口。夫人,你很紧张。”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锦咬了咬下唇,没有否认。
他直起身来,退后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一瞬间,压迫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喘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上面搭着的一件家常的月白袍子,递给她,“婚服换下来,先穿这个,舒服些。”
洛锦接过袍子,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这明显是女子的衣服,她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他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放心,这衣服是我亲自明月坊定制的,我的夫人当然要穿最好的衣服。”说完,他转过身去,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背影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我不看。”他说,语气淡然。
洛锦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抱着那件袍子,站起身,绕到屏风后面。屏风上画着北境的风光,雪山连绵,大漠孤烟,笔力遒劲,和这间喜气盈盈的新房格格不入。大约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叫人嵌在了这里。
她开始解嫁衣的系带。
大红的婚服一层又一层,外罩、中衣、衬裙,每一件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精致得不像话,也沉重得不像话。她解了半天,才脱去外面的几层,手指碰到最里面那层贴身的小衣时,忽然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朝屏风外面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安静而克制。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她飞快地将那件月白袍子套在身上,系好腰带。袍子有些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来,露出锁骨。袖口也长出了一截,将她的手指都遮住了,她不得不卷了两道才能露出指尖。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婚鞋早就被她在屏风后踢掉了,反正那绣花鞋绷了一整天,脚趾头都挤得发疼。
郇恪廉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外泻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袍子,衣服有些大,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被酒气熏红的小脸愈发娇艳。袍子大了,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朵被月光泡开的玉兰,慵懒而柔软。
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衣服大了些,定是那些下人们没做好,我分明是按照洛府给的尺寸做的。”
洛锦扯了扯领口,试图将它拉上去,可那领口根本不听使唤,刚拉上去又滑下来,“无妨,我穿的还算合适。”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领口处,犹豫了一下,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衣领拢了拢。他的指尖碰到她肩头的皮肤时,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烫。她的肩膀很凉。
他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来喝口水顺顺。”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耳根处有一抹不太自然的薄红,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我刚刚已经喝过了。”
郇恪廉没有回她的话,而是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身侧的床沿上,姿态随意而慵懒。大红的婚服被他坐出了几道褶皱,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纵容。
“你既嫁个了我,以后在王府不用拘着自己,就当是自己的家,想怎样就怎样。”
洛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自认为从小和你相识,可是你在我面前也拘着,你从进这个门开始,就在拘着。行礼、说话、喝茶、下棋,每一样都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你这样不累吗??”
洛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久了便不累了。”她说。
“以后不用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等待,“洛锦,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着。”
洛锦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曳,将他的手掌映得忽明忽暗。那只手握过刀剑,握过缰绳,握过北境的风雪和朔州的沙砾,此刻就这样安静地摊开在她面前,不催不促,不急不躁,像是在说——我等了你七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
“洛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当然我也是。”郇恪廉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顿,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洛锦。“你我之间的婚约,只是皇权的制衡,茶楼上我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也同意了。所以我现在不求你做什么,我们就当是合作伙伴,好吗?”
“好。”她端着杯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她那件月白袍子拖在地上的褶皱,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
郇恪廉注意到她光着的脚。
“怎么不穿鞋?”
“尺寸不合适,不想穿。”洛锦缩了缩脚趾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将脚往袍子底下藏了藏。
“地上凉。”他说,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是三月了,夜里还是有寒气。你本来就体寒,再不注意,以后有得你受的。快进被窝里,暖一暖。”
洛锦脸上微红,这郇恪廉说话这么直白吗?
“你好,我的合作伙伴。”洛锦冷不丁的冒出这一句。
“还请多多指教。”郇恪廉冲他笑了笑。“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说完他便从床底的柜子中,又拿出一床被子。“放心,我不会干什么的。我是想着我们新婚燕尔,被别人看到王爷与王妃分房睡,会引人非议的,所以就委屈王妃与我同床了。”
“不委屈,不委屈。应该的,应该的。”洛锦扯了扯自己的被子。
是夜,洛锦看向面对她郇恪廉,这人生的十分好看,七年前他还没有长开,但是现在的他侧脸在月光中衬得柔和而安静,鼻梁挺直,薄嘴微抿,领口露出坚实的胸膛,想必是热的,他睡前让人添置了炉火,生怕她冻着,可他自己却热着了。郇恪廉好似感觉到了她在看着他。
郇恪廉动了动。“怎么,睡不着?”
“我吵到你了啊”
“你又没说话,何谈吵到我。只不过我也睡不着,就是闭着眼,万一闭着闭着就睡着了呢。”
“郇恪廉。”
“嗯。”
“你以前在北境的时候,晚上睡得着吗?”
“有时候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
“数羊。”
“真的吗?”
他笑了一下:“我说了你就信啊,看星星。北境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数都数不完,我看着看着也就睡着了。”
“原来是这样啊。”
“睡吧,明日还要去拜见父皇他们呢。”
“嗯。”
语毕,二人都没有说话,找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净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其实两个人都没睡着。郇恪廉在想,他想了她七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她了,可是见到他又能怎样呢,景朔16年的那场大雪早就告诉他答案了,她嫌他不够好,她喜欢的是二哥,那三年的情谊在她心里一文不值,她可真是个绝情的女人啊。所以,他去了北境,那是他母亲的故乡,他得让自己变得强大,让自己变得好看,起码样样都不能输给他二哥,然后风风光光的回去,让那个绝情的女人后悔。后来他也有了权势,但是失去了很多,北境的那一战,他永远不会忘。可他回到京城,发现洛锦和他二哥就没有什么交情,和陌生人一样,然后就是后来的赐婚,他还要好好感谢他这个父皇,让他娶了这个他想了七年的女子。
洛锦想的是,今天嫁个了她,她竟然觉得还有一丝安心,就是他这13年来没有体会到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以前在千机营里,想都不敢想。千机营,就是那个让她变得冷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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