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婚（一）

景朔二十四年，三月初九，肃王大婚。

洛锦是被云袖从浅梦中摇醒的。窗外天色还是沉沉的鸦青，只有东边天际露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她恍惚了一瞬，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云袖将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茶递到她唇边，轻声说了句“姑娘，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她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望向外面，洛府整座府邸被红绸与喜字装点得流光溢彩，廊下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延伸到正殿，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沉沉的夜色中静静燃烧。下人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端着漆盘、捧着礼盒，穿梭在回廊之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又迅速散开。这次，是真的要嫁给她了，她笑了笑，自己的内心，还是想嫁的。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嬷嬷含笑的声音：“姑娘，该梳头了。”这个嬷嬷叫全福，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据说是有名的福气人——父母双全，公婆康健，丈夫在朝中做六品官，膝下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她手里捧着一把象牙梳，上头系着红绳，笑盈盈地走到洛锦身后。

“一梳梳到尾——”

梳齿穿过长发，带着桂花油的香气，一下一下，缓慢而庄重。

“二梳白发齐眉——”

洛锦闭上眼，感受着梳齿划过发丝的触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白发齐眉。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她几乎承受不起。她和他真的能走到白发齐眉的那一天吗？

“三梳儿孙满堂——”

嬷嬷的声音还在继续，洛锦却已经听不真切了。她睁开眼，看着铜镜中那张被脂粉修饰得完美无瑕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镜中人眉目如画，唇色嫣红，凤冠上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美则美矣，却不像是她自己。

她想，若是父亲白砚之还在，若是定远侯府还在，她今日出嫁，会是什么光景？

大约会是在侯府的大门，而不是洛家的偏院。大约会有母亲亲手为她戴上凤冠，而不是一个陌生的嬷嬷。大约会有一屋子真正的亲人，而不是满堂的虚情假意。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姑娘，该换嫁衣了。”

洛锦站起身，由丫鬟们服侍着穿上那件大红嫁衣。这是尚衣局花了两个月赶制出来的亲王妃吉服，通体用金线绣着五凤穿花的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狐毛，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米珠，每一颗都是手工缝制，走起路来沙沙作响，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嫁衣很重，压在她肩头，像是在提醒她——从今往后，你就是肃王妃了。

外头鞭炮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云袖扒着门缝往外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好长的队伍，从巷口排到了街尾，全是红衣红马，可气派了！”

洛锦没有动，只是静静坐在床沿，双手交叠在膝上，大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听见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听见鞭炮声、锣鼓声、马蹄声、笑声、喊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沸反盈天，像是要将整个京城都掀翻过来。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肃王殿下到——”

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闹，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地砸回来，砸得胸口发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她听见他在门外停下，听见有人说了什么吉祥话，听见他低声应答——声音很低，隔着门扉和盖头，听不真切，却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

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初春草木的清苦气息。她隔着盖头看见一双黑底金线的靴子停在她面前，靴尖上沾着一点泥土，大约是下马时沾上的。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干燥温热，袖口处露出一截大红的婚服，金线绣的云纹在烛光下微微闪烁。那手稳稳地摊开，不催不促，像是在说——不急，我等了你七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洛锦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不重，却很紧，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她被他牵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门，走过长廊，走过正厅，走过满堂宾客的祝福和注目。洛锦这时候已经被盖上红盖头，她不知道的是宾客中洛仲恒的现任妻子王静婉，和她的亲生儿子洛述安也在其中。

二位新人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他们向洛仲恒，还有他旁边的牌位，洛仲恒已故的妻子刘氏行礼拜别。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低头。”

她依言低头，门框擦着凤冠上的流苏过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会被门框绊到？

转念一想，大约是因为他自己穿着冕服进出门时也被绊过吧。

花轿很稳，八抬大轿，里外全红。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只余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是疼的，这不是梦，她真的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哪怕这场婚姻充满算计，但她内心是欢喜的。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外头的鼓乐声一刻不停。她听见沿途百姓的议论声，隔着轿壁和盖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好气派！肃王殿下这是十里红妆啊。”

“听说洛家小姐生得极美，才名远播，和殿下是青梅竹马呢。”

“青梅竹马？我怎么听说当年洛小姐和二殿下走得近……”

洛锦闭上眼，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

轿帘掀开，那只手又伸了进来。她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牵着走出花轿。跨火盆的时候，他低声说“抬脚”。迈马鞍的时候，他又说“慢些”。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听见，像是在叮嘱什么天大的事。

拜堂的时候，赞礼官唱“一拜天地”，她对着门外拜下去，洛锦不知道的是郇恪廉拜得比她还要低。唱“二拜高堂”的时候，他们对着皇帝拜下去。唱“夫妻对拜”的时候，她转过身，隔着盖头看见他的靴尖，和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送入洞房——”

赞礼官这一声唱得格外响亮，尾音拖得老长，在满堂宾客的哄笑声中，被鼓乐声淹没。

新房在王府正院的主殿，殿内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摇曳，满室生辉。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案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用红漆描金的攒盒装着，摆成“早生贵子”四个字。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脂粉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春寒料峭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被扶着坐在床沿，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掌心还攥着那个苹果。喜烛燃烧时有细微的“哔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数着心跳。

外头的宴饮声隐隐传来，隔着几重院落，忽远忽近。她听见有人在劝酒，有人在说笑，有人在高声谈论北境的战事，有人在低声议论朝中的局势。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夜的蝉鸣。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到宾客散尽。她就这样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嫁衣太重了，压得肩膀有些酸，凤冠也太沉了，勒得头皮发麻。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妆弄花了，怕一动就露出什么破绽。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她也这样站着，站在洛府后巷的老槐树下，等他来。那时候她也是这般紧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只不过那时候的紧张是因为害怕自己说不出口，而现在的紧张是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郇恪廉。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时间过得很快。外头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股淡淡的酒气随着他一同涌入，不浓，混着冬夜的清冷气息，反倒让人觉得清醒。他的脚步声在房中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目光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又很烫，像一团火在烧。她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见他的靴尖，大红的婚服下摆，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然后，一根秤杆伸到了盖头下。

金漆的秤杆，顶端系着一朵红绸花，微微颤抖着。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鼓起全部勇气的事，然后轻轻一挑。

红绸滑落。

眼前豁然开朗。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臂之遥。

大红的冕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金冠束发，腰悬玉佩，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七年的沙场风霜将他少年时的青涩削得干干净净，眉眼间是刀锋一般的凌厉，下颌线条硬朗，薄唇微抿，周身气势凛然。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像是冰面下涌出春水，像是寒潭底映入了月光，冷意一点一点化开，露出底下滚烫的底色。

他就那样看着她，从发顶的凤冠，到额前的流苏，到眉心的花钿，到唇上的胭脂，到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再回到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惊艳，有欢喜，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仿佛她是这世上最易碎的珍物，而他花了整整七年，才终于将她捧在了掌心。

洛锦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喜烛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平复什么翻涌的情绪。

“夫人今日，甚是好看。”他改口改的倒是快。

“殿下也是，英武俊郎。”

他在她身边坐下，床榻微微凹陷，两个人的重量将那一小块地方压得暖融融的。案上的合卺酒已经备好，两只青瓷酒杯以红绳相连，杯身温润，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拿起酒杯，将其中一只递给她。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和她一样。

“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他说，语气平静，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里头有压抑了七年的渴望，有小心翼翼试探的期待，还有一种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洛锦接过酒杯，与他手臂交缠。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尾那一抹被酒气熏出的薄红。

她垂下眼睫，仰头饮尽。

桂花酿，入口甘甜，入喉却辛辣得很。她不善饮酒，一杯下去，脸颊便浮上了两团薄红，从胭脂底下透出来，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她被呛得微微蹙眉，舌尖抵着上颚，忍着没有咳嗽。

郇恪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他将空杯放回案上，然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被酒气熏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蹙起的眉间。“我帮你把凤冠拆了，婚服你也脱下来吧，蛮重的。来喝口水顺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饮酒，酒喝不惯，以后便不喝，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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