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归宗

张英没有回城里的宅子。

他跌跌撞撞地穿街过巷，凭着这三个月“游荡”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记忆，一路“哭”着挪到了城南的城门。守门的兵丁显然也听说了张家的事，看到这个一身脏污、痴傻哭嚎的张家少爷，脸上表情各异，有鄙夷，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漠然。没人拦他，甚至巴不得这晦气东西赶紧出城。

出了城，泥泞的官道更加难行。张英深一脚浅一脚，摔了好几跤，浑身上下更是泥浆裹着草屑，几乎看不出人形。哭嚎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他走得极慢，但方向却很明确——是城外十里，张氏宗族所在的张家庄。

天擦黑时，那矗立在暮色与雨雾中的坞堡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庄墙高耸，哨楼上依稀有人影巡视。庄门紧闭。

张英“茫然”地走到庄门前，仰起头看着高墙，又开始“呜呜”地哭，用手拍打厚重的包铁木门，含糊地喊着：“爹……娘……回家……英儿回家……”

墙头上很快有庄丁探头，火把的光照亮了下面那团泥泞不堪的身影。

“是……是英少爷？”庄丁认出了那身标志性的深青衣服，以及那张虽然污秽但依稀可辨的脸，语气惊疑不定。白日的事情早已传回庄子，都知道这位傻少爷被从县衙放出来了，却没想到他自己摸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三老太爷和七老爷！”

不多时，庄门旁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管家带着两个家丁举着火把出来，看到张英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

“少爷！您……您怎么自己回来了？快，快进来！”管家上前想扶他。

张英却猛地往后一缩，眼神“惊恐”地看着管家和家丁，仿佛不认识他们，只是反复嘟囔：“回家……找爹……虫……好多虫……”

管家心头一酸，知道这傻少爷是吓坏了，连人都认不清了。他放柔声音：“少爷别怕，这就是家，老爷在里头等您呢。来，跟老奴进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就不难受了。”

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才将浑身发抖、抗拒不安的张英半扶半架地弄进了庄子。

庄内巷道交错，屋舍比城里的宅子更显粗犷厚重，但收拾得整齐。张英被直接带到了祖祠旁的一处僻静小院。这是张富在庄中的住处，此刻院子里灯火通明，张富早已得了消息，正焦急地在堂屋里踱步。

看到被搀扶进来的儿子那副惨状，张富眼眶瞬间红了，几步抢上前：“英儿！”

张英“茫然”地看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来，嘴巴一瘪，又“哇”地哭出声，挣脱管家，扑过去抱住张富的腿，把满是泥污的脸往父亲干净的袍子上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只是反复喊着“爹”，说不出完整的话。

张富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他蹲下身，不顾儿子身上的污秽，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好了，好了，英儿不怕，回家了，回家了……是爹没用，是爹没用……”

一旁的张思远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张英那完全依从本能、毫无作伪痕迹的哭嚎和依赖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张富真情流露的悲痛，心中那丝疑虑稍稍淡去，但并未完全消失。

“七哥，先让英儿洗漱更衣，吃点东西，定定神吧。这一日惊吓奔波，便是常人也受不了，何况他……”张思远温声道。

张富这才恍然，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清淡的粥食。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张英才被收拾干净，换上了一身同样深青色、但明显是新的细棉布直裰。头发也被仔细擦干，松松地挽起。洗去泥污的脸苍白瘦削，眼神依旧空洞，但至少不那么骇人了。他机械地被喂了半碗小米粥，便蜷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某一点，对周遭一切又恢复了那种隔离的呆滞。

张富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疼之余，疲惫和更深重的忧虑涌了上来。他挥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下张思远。

“思远，今日多亏你了。”张富哑声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思远摆摆手，沉吟了一下，“七哥，侯国材那边暂时是压下去了，但此事绝不算完。他那等睚眦必报之人，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死了心腹，绝不会善罢甘休。眼下只是被我们震慑住，又贪图那份‘礼’，暂时按捺。一旦他觉得时机成熟，或者找到新的把柄，必定疯狂反扑。”

张富脸色灰败：“我知道。可……如今还能如何？银子，铺子，田产，能变卖的都已经在打算了。可侯国材要的，恐怕不仅仅是银子……”

“他要的是能让他升官发财，或者彻底拿捏我张氏的东西。”张思远压低声音，“七哥，这里没外人。你老实跟我说，你手里……或者说，咱们张家祖上，到底留了什么东西，让侯国材如此觊觎，甚至不惜用上‘图谋不轨’这等诛心的罪名？”

张富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又陷入自己世界、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张英，又看了看目光锐利的堂弟，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秘密太重了，重到他连对最亲信的族弟，都难以启齿。

张思远看他这般反应，心中更加确定。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七哥，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这些年，你暗中往城外庄子运的那些‘药材’、‘硫磺’，族里不是全然不知。还有你书房里那些……不该留的旧书。三叔公他们，心里其实都有数。只是事关重大，牵连太广，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张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你们……都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知全貌。”张思远目光沉沉，“七哥，咱们张氏能在江夏立足数百年，历经改朝换代而不倒，靠的不是一味老实种地。有些传承，有些……不得已的牵连，是断不干净的。但以往，大家都能小心遮掩，不露痕迹。如今，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让侯国材这条饿狼嗅到了味道？”

张富颓然坐倒，双手捂着脸，肩膀垮塌下去。良久，他才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干涩：“是……是我疏忽。年前，有一批从南边来的‘货’，在过江时被巡检司抽检，虽然打点过去，没查出大碍，但可能……可能留下了些首尾。加上英儿病后，我心神不宁，有些往来……或许不够谨慎。”

“侯国材是地头蛇，在江夏经营这些年，眼线众多。哪怕一丝疑点，也足够他顺藤摸瓜了。”张思远眉头紧锁，“如今他盯死了张家，那些东西，留在手里是祸，交出去更是灭门之祸。为今之计……”

他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张强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老七，思远，开门。”

张富和张思远连忙起身开门。只见张强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目光却清明锐利。

“三叔公，您怎么来了？夜深露重……”张富急忙将他让进来。

“睡不着，过来看看英儿，也看看你。”张强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先落在蜷缩着的张英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张富，“吓坏了？”

张富苦涩地点点头。

“吃点苦头，未必是坏事。”张强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总好过浑浑噩噩，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张富和张思远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张强不再看张英，目光落在张富脸上，直截了当地问：“老七，你实话跟我说，咱们家传的那点东西，你……练到哪一步了？”

张富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张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三叔公，您……您知道？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张强轻轻哼了一声，那串紫檀念珠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缓缓转动，“你父亲，也就是我大哥，临终前，有些事，总要交代的。只是他看你心性跳脱，不是能沉下心守密的人，又赶上朝廷对那方面查得严，才没明着传你。只把些明面上的东西，和那要命的旧书，留给了你。暗地里真正的根基和传承，一直由我守着。”

张富如遭五雷轰顶，呆呆地看着张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自以为隐秘至极、连父亲都未必全然知晓的秘密，原来三叔公早就了然于胸，甚至……守着他不知道的更多东西？

“您……您一直都知道？那为何……”张富声音发颤。

“为何不点破？为何不传你？”张强目光深邃，“因为时机未到，因为你心性未定。更因为，那不是什么通天大道，而是悬在头顶的刀，是浸入骨髓的毒！练了，未必能得好处，却要担上天大的干系！你父亲当初，就是知道这其中利害，才宁愿让它断在自己手里，也不想让子孙后代再沾染！”

他顿了顿，看着张富灰败的脸色，语气稍稍缓和：“可他也没想到，你会自己摸到那些边角，还……还敢私下联络那些早已该断绝的香火。老七，你糊涂啊！”

张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哽咽道：“三叔公，侄儿……侄儿知错了！侄儿当初只是好奇，又觉得……觉得或许能多条路子，多条依仗，没想到会引来今日之祸！侄儿连累宗族，罪该万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张强叹了口气，“起来吧。眼下最要紧的，是过了侯国材这一关，保住张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那些东西……”

他目光再次转向呆坐的张英，眼神复杂难明。

“……或许，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了。”

张富和张思远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张强。

张强没有解释，只是对张富道：“从明日起，让英儿搬到我那儿去住。他那小院，太扎眼。我那边清静，也便于……看顾。”

张富有些迟疑：“英儿他这样子，怕吵扰了三叔公清静……”

“无妨。”张强摆摆手，目光落在张英空洞的眸子上，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这孩子……经历了这一遭牢狱，虽然看着更痴了，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点不一样了。”

张英蜷在椅子上，对三人的对话恍若未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木纹。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张强说出“那点东西”、“传承”、“根基”这些字眼时，他沉寂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涟漪。

来自异世的灵魂，对“超凡”、“传承”这些概念，有着与这个时代土生土长之人截然不同的敏感和认知。张强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与他在书房密室所见、所猜想的，隐隐印证。

这个看似普通的家族，守着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

而三叔公突然要将自己这个“傻子”带在身边“看顾”，真的只是因为怜惜和庇护吗？

夜色更深，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张强起身，对张富道：“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的顶着。思远，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说完，他提起风灯，缓步走了出去，深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与雨幕之中。

张富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看木然的儿子，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万钧巨石，透不过气来。

张思远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七哥，听三叔公的安排吧。他老人家经历的风雨比我们多，看得比我们远。英儿跟着他，或许是好事。”

张富默默点头，颓然坐回椅中，只觉身心俱疲。

这一夜，张家庄许多人都无眠。

而蜷在椅中的张英，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张伟”的冰冷理智，正在悄然复苏，开始重新计算、评估这急转直下的局面，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被“看顾”的可能意味。

雨，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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