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被人趁乱救出,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被几个身手矫健的族中子弟护着,七拐八绕,从一条隐秘的地道,径直送入了江夏县城外十里,张氏宗族祖祠所在地,张家庄。
与其说是庄子,不如说是一座由高大石墙和哨楼拱卫的小型坞堡。庄内巷道纵横,屋舍俨然,多是同族聚居。此刻,祖祠那宽敞却气氛肃穆的正堂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烟气,混合着老木头和旧书卷的味道。神龛上,历代先祖的牌位静静矗立,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张富被安置在下首一张太师椅上。身上沾着泥污的绸袍还未及更换,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他对着上首几位族老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富……愧对祖宗,连累宗族了。”
上首正中的,是张氏族长,也是张富的三叔公,张强。他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并无多少老态。只穿着一身半旧的葛布道袍,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木的念珠,不发一言,只看着张富。
旁边坐着张富的二伯张渊,是个精瘦矮小的老者,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打盹,但偶尔开阖的眸子里,精光闪烁。再旁边是掌管族中武备田产的五叔张海川,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此刻正拧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下手还坐着几个在族中颇有分量、负责族学、商事、外联的族叔兄弟,其中就有张富的堂弟,以心思缜密、处事圆滑著称的张思远。
“老七,坐下说话。”张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事已至此,愧也无用。说说,侯国材那厮,到底要什么?仅仅是银子?”
张富坐下,定了定神,将前因后果,包括侯舒的试探、王书办的勒索、城外“张家庄”的麻烦、开仓放粮的原委,以及自己心底对侯家可能已察觉“道统”痕迹的恐惧,一一道来。他隐瞒了“道统”与黄巾、白莲的明确关联,只含糊说祖上留有“前朝旧物”,可能被侯家盯上。但在座的都是人老成精,从他言辞闪烁和眼底深处的恐惧,多少能猜到那“旧物”恐怕非同小可,干系极大。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张强手中念珠规律的“咔哒”声,和张海川手指敲击扶手的“笃笃”声,交替响起,更添凝重。
“欺人太甚!”张海川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满脸怒容,“侯国材这狗官,真当我张氏是泥捏的?这些年明里暗里孝敬他多少?如今竟想抄家灭族不成?大哥,还等什么?我这就带人去县衙,先宰了那姓王的书办,再把侯国材那狗头拧下来,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老五,坐下!”张强眼皮抬了抬,沉声道,“拧下县令人头?你是想让全族男女老少,都跟着你去菜市口陪斩吗?匹夫之勇!”
张海川脸膛涨红,梗着脖子:“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七被他们弄死?看着英儿那孩子在大牢里受苦?侯国材今日敢抓人,明日就敢带兵来抄庄!”
“海川叔稍安勿躁。”一直沉默的张思远开口了。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容白净,留着三绺短须,声音平和,“侯国材贪婪是真,但未必就敢立刻对我张氏下死手。他毕竟是一县正堂,无旨擅动乡绅大族,尤其是我张氏这样扎根本地数百年的宗族,朝廷那边,州府那边,他也要掂量。今日之事,我看更像是他贪心不足,想借着老七开仓放粮的事,再狠狠敲一笔,顺便试探我张氏底线。或者说……逼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张富:“老七,侯国材今日在堂上,除了‘邀买人心’,可还说了别的?尤其是……关于城外庄子,或者你书房里那些‘旧物’?”
张富心中一凛,思远堂弟果然敏锐。他点头:“王书办之前曾暗示,可以用‘祖传物件’或庄子‘特别出产’抵偿捐输。今日那班头虽未明言,但……”
“这就对了。”张思远点点头,“他要的不是老七的命,至少现在不是。他要的是东西。是足以让他升官发财,或者拿捏我张氏把柄的东西。老七开仓,在他看来或许是示弱,或许是转移视线。所以他急了,直接抓人,想快刀斩乱麻。”
“那现在怎么办?”张渊终于抬起眼皮,慢悠悠地问,“人在他们手里。侯国材丢了面子,又被人在眼皮底下劫走了老七,岂肯善罢甘休?英儿那孩子……唉,又是个痴傻的,在牢里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提到张英,张富眼圈又红了,握紧了拳头。
“救,自然要救。”张强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但不能硬来。侯国材是官,我们是民,明面上不能授人以柄。但……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张氏可欺。”
他目光落在下首一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寻常的褐色短打,身材瘦削,貌不惊人,甚至有些沉默寡言。只是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叫张松,是张海川的幼子,平日里在庄中并不起眼,只说是身体弱,在祠堂帮闲。
“阿松,”张强唤道,“你怎么看?”
那叫张松的褐衣青年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三爷爷,各位叔伯。侯国材是官,动他牵扯太大。但他身边,总有不那么‘官’的人。比如,那个替他管着钱粮、出着坏主意、又知道他不少阴私的管家,侯旺。”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一静。
“侯旺?”张海川皱眉,“那老阉狗,是侯国材从老家带来的心腹,最是刁滑。动他……”
“动他,不难。”张松依旧平静,“他每晚必喝一碗安神汤才睡,汤是小妾亲手熬的。他睡觉的厢房在二进院东侧,窗外有棵老槐树。他有个习惯,半夜要起身小解一次,夜壶就放在床脚。县衙后院的巡更,子时三刻有一盏茶的间隙。”
他说得如此详细,如此自然,仿佛在描述自家后院。堂中众人,包括张强,都深深看了他一眼。
“无声无息?”张思远问。
“就像睡过去一样。”张松道,“可以是他自己不小心,夜起时绊倒了,头撞在床角。或者,痰迷了心窍,一口气没上来。总之,与旁人无关。”
张海川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张强手中的念珠停了片刻。苍老的目光在张松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缓缓移开,看向堂中跳动的烛火。
“侯旺一死,侯国材必定惊惧。他会疑神疑鬼,会重新掂量。一个能让他心腹管家‘意外’死在自己卧房里的人,能不能让他也‘意外’?”
“届时,我们再派人,以宗族名义,去县衙要人。只说老七是被人群裹挟,意外走脱,现已回庄,听候发落。至于英儿,一个痴傻儿,无辜被累,请县尊高抬贵手,放他归家延医诊治。同时,备上一份厚礼,不是捐输,是‘赔罪’,给县尊压惊。”张思远接口道,思路清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让他知道,我张氏不可轻侮,但也不是非要鱼死网破。只要他肯放人,暂时收敛,之前的‘捐输’,我们可以再‘商量’。”
“那他要的东西……”张富担忧。
“拖。”张强斩钉截铁,“就说正在设法筹措,需要时间。眼下先解决眼前危机。侯旺死后,侯国材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不敢再逼迫过甚。我们也能赢得喘息之机,从长计议。”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此事,阿松去办。要干净,要像意外。海川,你挑两个绝对可靠、手脚利落的人,在外围接应,确保阿松进退无碍。思远,准备好礼单和说辞,一旦事成,立刻去县衙。老七,你留在庄中,哪里都不要去。其他人,约束子弟,近日无事不要进城,庄中加强戒备。”
众人肃然应诺。
“记住,”张强最后缓缓道,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和一丝冷厉,“我张氏绵延数百年,经历的风浪多了。不惹事,但绝不怕事。侯国材想敲骨吸髓,也得看看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去吧。”
……
是夜,无月。连日的阴云似乎更厚重了,将星月彻底掩埋。江夏县城沉浸在一种粘稠的黑暗和寂静里,只有县衙后院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
二进院东厢房,管家侯旺喝下小妾端来的安神汤,觉得今日这汤似乎比往日更苦涩些,也没多想,只道是心中有事。白日县衙前的骚乱,老爷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都让他心头不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子时过后,才有些朦胧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忽觉小腹鼓胀,迷迷糊糊起身,趿拉着鞋,摸向床脚的夜壶。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过窗纸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知何处反射的天光。他睡得昏沉,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床尾,脚下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身体顿时失衡,“哎呀”一声低呼,向前扑倒。
“砰!”
一声闷响,额头不偏不倚,重重磕在坚硬的红木床角上。那一下极重,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颅骨发出的轻微“咔嚓”声。剧痛和眩晕瞬间淹没了他,眼前金星乱冒,随即一片漆黑。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汩汩涌出,流进眼睛,嘴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他肥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瘫软下去,蜷缩在床脚冰凉的地面上。夜壶被碰倒,尿液洒了一地,混合着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开一种怪异的气息。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厢房外廊下,一个靠着柱子打盹的小厮被那一声闷响和隐约的倒地声惊醒,揉了揉眼睛,侧耳听了听,里面又没了动静。他嘟囔了一句:“旺爷又起夜了?”等了片刻,不见呼唤,便又缩回头,继续瞌睡。老爷今夜心情极差,他们这些下人也都战战兢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直到天色将明,小妾醒来,发现身边无人,唤了几声不见回应,起身查看,才看到床脚那一滩暗红和蜷缩不动的人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
侯国材几乎一夜未眠。白日的事情让他怒火中烧,又隐隐感到不安。张富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劫走,县衙被围,这简直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正在书房对着几个心腹发火,筹划着如何调兵,如何罗织罪名,将张氏连根拔起,至少也要把张富父子抓回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管家侯旺“夜起跌倒,撞破头颅,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
侯国材如遭雷击,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意外?跌倒?撞死?
侯旺虽然年纪不小,但身体一向硬朗,昨夜还好好地在跟前回话,怎么会突然……
他猛地想起昨日张富被劫走时,人群中那几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的汉子,想起张家在江夏县盘根错节的势力,想起那些关于张氏宗族隐藏着不凡武力的隐约传闻,又想起张富书房里可能存在的、要命的东西……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意外!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冰冷的、来自暗处的警告!张家人能在混乱中劫走张富,就能让他的心腹管家,“意外”地死在自己的卧房里!那他们是不是也能让自己,或者舒儿,也“意外”一下?
“爹……”侯舒也闻讯赶来,脸上同样没了血色,眼中充满了惊疑和后怕。他比父亲想得更深,张英那痴傻的模样在他眼前晃动。难道……那一切都是伪装?张家早已布好了局?
“封锁消息!就说……就说旺旺是突发急病,暴毙!”侯国材声音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去!还有,加强衙内戒备,尤其是后院!”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只觉得书房里温暖的地龙,此刻却驱不散他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这江夏县,并不完全是他侯国材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水面之下,有着他看不清的暗流和礁石。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张氏宗族派了人来,是张思远,求见县尊。
侯国材瞳孔一缩,与侯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来了!这么快就来了!
“请……请到花厅。”侯国材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衣冠,但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花厅里,张思远一身素净的棉袍,神色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歉意。他奉上一份厚厚的礼单,言辞恳切:张富昨日受惊,混乱中与家人走散,现已找回,惊扰县尊,特来请罪。侄儿张英,痴傻无知,卷入此事,实属无辜,如今又受了惊吓,恳请县尊念其痴愚,高抬贵手,放其归家延医诊治。至于之前的“误会”和“捐输”,张氏愿再作筹措,以求平息事端。
句句在理,姿态放得极低。但侯国材听在耳中,却字字如针。尤其是那句“受了惊吓”,结合刚刚侯旺的“意外”,简直像是在他心头又敲了一记闷棍。
他看着张思**静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份价值不菲的礼单,心中天人交战。放人?不甘心!颜面何存?不放?侯旺的尸体还停在隔壁院子……
最终,对那无形中能取人性命的“意外”的恐惧,压过了贪欲和愤怒。张家已经展现了他们能触及的力量和决心。再硬顶下去,下一个“意外”会落在谁头上?
“……罢了。”侯国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张富既已寻回,本官也不为己甚。至于张英……既然确是痴傻,且年幼无知,本官便法外开恩,准其归家。望你张氏好生管束,莫要再生事端!”
“县尊仁慈,张氏上下,感激不尽!”张思远深深一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
……
当日下午,县衙侧门悄然打开,两个狱卒搀扶着一个深青色的人影出来。
正是张英。
他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狼狈。深青直裰上沾满了草屑和不知名的污渍,头发散乱,脸上除了泥污,还有几道干涸的泪痕。眼神空洞,嘴角流涎,身体瑟瑟发抖,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对狱卒的推搡和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蜷缩着。
狱卒将他带到门外,像是扔什么脏东西一样,往前一推:“快走!县尊开恩,放你回家了!”
张英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身后黑洞洞的衙门侧门,忽然“哇”的一声,像个孩子般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挪去。脚步虚浮,背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那么……痴傻。
不远处街角的马车里,张思远隔着帘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深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放下车帘。
“走吧,回庄。”他低声吩咐车夫。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是非之地。
车厢内,张思远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人,是救出来了。但侯国材父子经此一事,恐怕是彻底记恨上了张家。而那“道统”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要步步惊心。
他脑海中浮现出张英那看似浑噩、却又在某些瞬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眼神。
这个侄儿,真的只是痴傻吗?
马车在湿冷的街道上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又被无处不在的湿气洇染,模糊不清。
天空,那巨大的窟窿依旧阴沉沉地张着,无声地俯瞰着这座小城,以及其中涌动不息的暗流与人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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