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惊魂，咸鱼初入宫

大周永安三年，春。

皇宫选秀大典，三年一度的盛事。

御花园内百花争艳，满园春色却压不住那一排排如花似玉的贵女们脸上的争胜之心。琴声、棋声、书画铺陈的窸窣声此起彼伏，偶有几句低声议论，也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与较劲。

“听说这次选秀，陛下只打算留三五个。”

“三五个？那岂不是百里挑一？”

“可不是，听说太后那边也盯着，谁要是能被太后看上，比被陛下看上还管用。”

“嘘，小声点，太后的人就在那边。”

苏清辞站在队列最末尾，听着前面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眼皮越来越沉。

她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她本来应该在尚书府里躺着晒太阳，数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黄金，吃青禾做的桂花糕。结果呢？她那个刚正不阿的爹，非说什么“女子当以家族为重”，把她塞进了选秀的队伍里。

选秀。

选什么秀。

她苏清辞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麻烦，二是干活。选秀又麻烦又要干活，简直是双重折磨。

“下一位，礼部尚书苏大人之嫡女，苏清辞。”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苏清辞勉强睁开眼，拖着步子往前走。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女中显得格外寡淡。

没办法，她本来就没打算被选上。

谢景渊坐在高位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一个个献艺的贵女。

弹琴的，他听过千百遍；跳舞的，他看过无数回；吟诗作画的，他只觉得聒噪。他今年十九，登基已五年，朝中上下催他选后纳妃的折子堆了半人高，他索性来选秀，堵住那些老臣的嘴。

至于选谁？

随便。

反正都是棋子。

“臣女苏清辞，参见陛下。”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劲儿。

谢景渊抬眼看去，就见那女子站在场中，身量纤纤，容貌倒是生得极好，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偏偏眼神里透着一股“别选我”的抗拒。

有意思。

旁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被选中，她倒好，满脸写着“不想上班”。

“苏氏，你可有才艺献上？”

太监例行公事地问。

苏清辞眨了眨眼，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琴棋书画她都会，但那是听风楼训练时被迫学的，她心里其实烦得很。

“回陛下，臣女…”

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眼前一花。

站太久了。

两个时辰啊，从早上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她本来就低血糖，这会儿只觉得眼前发黑，脑子晕乎乎的。

算了，反正也不想被选上。

苏清辞干脆眼睛一闭，脑袋一歪。

“噗通。”

她直直地倒了下去。

全场哗然。

“苏小姐晕倒了！”

“快传太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太监们慌成一团，几个贵女掩着嘴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看戏的幸灾乐祸。选秀大典上晕倒，这可是大不敬，别说入选了，不被治罪就不错了。

谢景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登基五年，选秀也办过几次，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装病的、装乖的、装才女的，甚至还有装疯卖傻想引起他注意的,但装晕的，还真是头一回。

而且这个晕，装得也太假了。

倒下去之前眼皮先合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连挣扎都没有,这要是真晕，他把龙椅吃了。

他正要开口让人把她抬下去，就听见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快步上前，蹲在苏清辞身边，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那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谢景渊自幼习武，耳力极好，在安静下来的场中，竟听了个七八分.

“小姐，坚持住，选不上咱们就能回府继承十万两黄金，再也不用看这些人的脸色了。”

十万两黄金。

谢景渊的眸光微微一闪。

他再看那“晕倒”的苏清辞，虽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故意的。

她故意装晕，就是为了落选。

为什么？

谢景渊脑中飞速转过无数念头。

旁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入宫，费尽心思讨好他、表现自己，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全搬出来，一个个眼睛里写满了“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这位倒好，装晕、摆烂，生怕被选中。

不愿入宫？

不愿卷入后宫纷争？

还是，不愿与朕为敌？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景渊，这宫里，真心人少，你要学会分辨。”

那些削尖脑袋想入宫的，图的无非是荣华富贵、家族荣耀，嘴上说着“愿为陛下粉身碎骨”，心里想的全是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

而这个拼命想走的，反倒让他看不透了。

若她入宫是为了别的目的，那她不该想走，走了还怎么达成目的？

若她入宫什么都不图，那她更不该来，来都来了，装晕落选，图什么？

她这般抗拒，只有一个解释。

她根本不想与这深宫有任何牵扯。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不想来，真的不想争，真的不想与这宫里任何人、任何事扯上关系。

这般淡泊通透，与那些争名逐利的女子，何其不同？

谢景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演戏，每一个都精心设计，每一个都费尽心机，每一个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唯独这个苏清辞，演的是一场“不想被选中”的戏。

她不想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她只想离开。

这个认知让谢景渊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若是旁人，他乐得成全，不想入选正好，省得他费心打发。

可偏偏是苏清辞……

他想起她方才站在场中的样子，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偏要穿得素净寡淡，明明站在一群争奇斗艳的贵女中间，却偏要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她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只想独自芬芳。

这深宫之中，难得有一个不慕荣华、不争权势的明白人。

朕若放她走了，岂不是让这深宫又少了一分清气？

“留牌子。”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高喊：“礼部尚书苏大人之嫡女苏清辞，留牌子！”

苏清辞“晕”在地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青禾也懵了，跪在旁边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谢景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

她果然不想被选中。

看她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分明是计划落空的绝望。

她这般抗拒入宫，定是不愿被这深宫束缚，不愿卷入那些乌烟瘴气的争斗，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这般淡泊，这般通透，这般，与众不同。

可她却偏偏被朕留下了。

她心里一定很委屈吧？

谢景渊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心中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别怕。

朕既然留了你，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深宫里的风浪，朕替你挡。

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朕替你摆平。

你只需安安静静做你自己就好。

就在这时，苏清辞似乎是因为方才倒地的动作太大，袖口微微滑落，一枚银扣从袖中滚了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银扣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银白，上面刻着一个字。

“九”。

谢景渊的目光骤然凝住。

九。

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苏九尘。

三年前突然消失的先帝帝师候选人，据说才华横溢、武功高强、精通谋略，是先帝最看重的年轻才俊。先帝曾亲口说过，“得苏九尘者，可得天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先帝为此痛心疾首，派了无数人去找，最终也没找到。朝中有人猜测苏九尘已死，有人猜测他隐姓埋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那个“九”字，是苏九尘的标志，他所有的随身物品，都会刻上一个“九”字。

这个苏清辞，和苏九尘是什么关系？

同姓苏，都有“九”字标记……

谢景渊的眸光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苏清辞似乎也察觉到了银扣滑落，她迅速将袖口拢了拢，不动声色地将那枚银扣收了回去。动作极快，若不是谢景渊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但在谢景渊眼里，这个动作无异于欲盖弥彰。

他记住了那枚银扣，也记住了那个“九”字。

不过，那是另一件事了。

眼下，他更在意的是，苏清辞被留了牌子，她一定很不开心吧？

她那么想走，朕却偏要留下她。

她会不会恨朕？

谢景渊的心莫名揪了一下，随即又自我安慰地想，不会的。

她那般通透，定能明白朕的苦心。

这深宫之中，若是没有朕护着，她一个不想争不想抢的女子，迟早会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朕留下她，是为了保护她。

她一定会懂的。

“退下吧。”

他淡淡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苏清辞的方向。

苏清辞被青禾搀扶着往外走，背影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再晕过去。但谢景渊注意到，她的脚步其实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根本不像是虚弱之人会有的步态。

装得倒挺像。

谢景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苏清辞，你越是想走，朕越要留下你。

朕倒要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十万两黄金算什么，朕的国库里，有的是黄金。

朕会让你知道，留下来，比离开好。

此时，苏清辞已经被青禾扶到了御花园外的长廊上。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她一把攥住青禾的手腕，咬牙切齿：“青禾，你不是说装晕就能落选吗？！”

青禾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小姐，这，这也不能怪奴婢啊，谁知道陛下眼力那么好……”

“十万两黄金！”苏清辞欲哭无泪，“我的十万两黄金啊！我攒了整整五年！五年！”

她扳着手指头算：“我在听风楼接一单生意才赚一千两，十万两我要接一百单！一百单！我得累死！”

青禾弱弱地提醒：“小姐，您是听风楼楼主，您不用亲自接单……”

“那也不行！”苏清辞欲哭无泪，“我要回去数黄金，我要躺平，我要吃桂花糕！谁要进宫当什么嫔妃啊！”

她越想越气，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噜。

苏清辞沉默了一瞬，揉着肚子问：“有吃的吗？”

青禾翻遍身上，只找到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她讪讪地递过去：“小姐，就剩这个了……”

苏清辞看着那块变形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一把夺过来就往嘴里塞。

“饿死我了，站了两个时辰，连口水都不给喝，这皇宫也太抠门了……”

她一边吃一边抱怨，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拐角，一道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谢景渊站在拐角处，将她的抱怨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想来看看这个故意装晕的苏清辞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却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堂堂尚书嫡女，蹲在墙角吃一块压变形的桂花糕，边吃边嘟囔“十万两黄金”，活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

他的暗卫无声地出现在身后，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

谢景渊抬手制止，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果然不开心。

她果然想走。

她果然,不稀罕这宫里的任何东西。

连御膳房的糕点都不稀罕，宁愿吃自己带的、已经压变形的桂花糕。

这般不慕荣华，这般安贫乐道，这般,与众不同。

谢景渊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想起那些贵女们送来的礼物,有的送名家字画，有的送稀世珍宝，每一个都恨不得把“我有才”“我有钱”“我有价值”写在脸上。

唯独苏清辞，什么都没送。

她甚至连才艺都懒得表演，直接装晕。

她根本不屑于讨好朕。

她根本不想从朕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不慕荣华、不争权势。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淡泊通透。

这样的人，才值得朕用心对待。

谢景渊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暗卫吩咐了一句：“去查，苏清辞从小到大所有的事，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是。”

暗卫无声退下。

谢景渊回到养心殿，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提笔写下“清嫔”二字。

“清”，与她的名字同字，是他亲自拟的封号。

他放下笔，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苏清辞，朕知道你不愿留下来,但朕会护着你，宠着你，给你想要的一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留下来，比离开好。”

窗外，暮色四合。

大周的少年帝王站在窗前，嘴角噙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而这个笑容，叫苏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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