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邬旺魅影 第二章 乱葬岗疑云，赌坊暗潮

天光微亮，邬旺城却已沸腾。阴阳恶魔柳冥阳伏诛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压抑了月余的恐惧与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无数百姓涌上街头，朝着悦来居客栈的方向汇聚，想要亲眼看看那恶魔的下场，更想感谢为民除害的侠士。

客栈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掌柜的又喜又忧，喜的是客栈名声大噪，日后生意定然兴隆；忧的是人多眼杂，万一冲撞了那几位煞星可如何是好。他只得亲自守在楼梯口，陪着笑脸，对想要上楼的乡绅富户们作揖解释：“诸位，诸位！英雄们一夜辛劳，正在休息，不便打扰！大家的心意，小的一定代为转达！”

铁书生等人并未休息。柳冥阳化成的黑水已被白云过以佛法净化，但那浓重的血腥与阴谋气息，却萦绕不散。众人聚在房中，面色凝重。

“柳冥阳虽死，但他背后的‘主人’尚在，陈小姐下落不明，此事远未结束。”铁书生沉声道，“白日里人多眼杂，不便探查。待午后，人群稍散，我们分头行动。白前辈，白姐姐，烦请二位去乱葬岗寻找陈小姐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云过姐妹点头。此事涉及女子名节与尸身，由她们两位女子出面，最为妥当。

“鬼影前辈，罗荸，你们暗中查探那处荒废宅院。罗荸，你伤势未愈，以纸人探查为主，莫要亲身犯险。鬼影前辈，若有发现，切勿打草惊蛇，回来商议。”铁书生继续安排。荒废宅院可能有禁制或埋伏，鬼影经验丰富，罗荸的纸人则可弥补感知不足。

“我和姐姐，还有笑笑，去‘千金一笑楼’赌坊探探。”铁书生看向罗夷和赵笑笑，“柳冥阳残留气息与赌坊后院某人相似，那里必有蹊跷。赌坊龙蛇混杂，我们以寻常赌客身份进去，见机行事。”

赵笑笑眼睛一亮，她性子活泼，对这种混迹市井、探查情报的事情颇感兴趣。罗夷也点头，有铁书生在身边，她无惧任何危险。

“那……我呢？”一个略显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客栈的小伙计，名叫“阿福”，才十五六岁，机灵瘦小，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被铁书生发现叫了进来。

“你？”铁书生看向他。

“英雄，小的……小的对城里熟！乱葬岗、荒废宅子、千金一笑楼，小的都认得路！而且……而且小的在千金一笑楼有个远房表兄当跑堂，或许……或许能帮上点忙。”阿福鼓起勇气道。他亲眼见到这些外乡人擒杀恶魔，心中敬佩得五体投地，也想尽一份力。

铁书生与众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阿福，你为我们带路，去千金一笑楼。事后，必有重谢。”

“不敢不敢！能为英雄效力，是小的福分！”阿福喜出望外。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回房调息，等待午后。

客栈外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时过后，人群才渐渐散去，但悦来居擒杀恶魔的事迹，已成了邬旺城最热门的谈资。知府衙门也派了师爷前来，送上二百两赏银，并委婉询问柳冥阳尸身（他们还不知道已化成水）和脏物下落，被铁书生以“江湖规矩，尸身已处理，脏物需追查同伙”为由挡了回去。师爷不敢多问，留下赏银，客套几句便走了。

午后，秋阳西斜。众人换上寻常布衣，分批离开客栈。

白云过、白云飞姐妹一袭素衣，手持竹篮（内装香烛纸钱），宛如寻常人家姐妹出城祭扫，朝着城西乱葬岗而去。

鬼影与罗荸则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罗荸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无大碍。他放出两个纸人前方探路，与鬼影一明一暗，向着城南那处荒废宅院潜行。

铁书生、罗夷、赵笑笑三人，则在阿福的带领下，朝着城中最繁华的南大街走去。阿福换了身干净衣裳，在前头引路，嘴里低声介绍着：“千金一笑楼是邬旺城最大的赌坊，东家姓金，外号‘金算盘’，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听说跟知府大人也有交情。赌坊一共三层，一楼是散客玩骰子牌九，二楼是雅间，给有头有脸的客人玩大的，三楼……听说一般不对外开放，是金老板自己住和招待贵客的地方。后院很大，有马厩、仓库，还有几间单独的屋子，守卫很严，等闲人进不去。”

“你那表兄，在里边做什么？”铁书生问。

“我表兄叫顺子，在一楼当跑堂，端茶送水，偶尔也帮忙看场子。人挺机灵，就是好赌，赚点钱都扔里头了。”阿福挠头，“英雄，待会儿见了他，我怎么说？”

“就说我们是外地来的行商，听说千金一笑楼好玩，想来见识见识，让他行个方便，带我们四处看看。”铁书生早已想好说辞，又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阿福，“这个给你表兄，就当是茶水钱。”

阿福接过银子，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说话间，已到了南大街。街面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比起城东的死寂，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一座三层高的朱红楼宇矗立在街角，飞檐翘角，张灯结彩，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千金一笑楼”。即便是白天，楼内也是人声鼎沸，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混合着骰子碰撞、骨牌翻动的脆响，以及银钱进出的叮当声，构成一幅活生生的欲望浮世绘。

阿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左边那个满脸麻子的壮汉堆起笑脸：“麻爷，是我，悦来居的阿福。这几位是我家掌柜的亲戚，外地的行商老爷，想进去玩玩，开开眼。”

那麻脸壮汉瞥了铁书生三人一眼。铁书生换了身锦缎长袍，作富商打扮，气度沉稳。罗夷和赵笑笑则扮作随行的女眷，以轻纱遮面，但身段窈窕，气质不俗。壮汉见他们衣着光鲜，不像找事的，又掂了掂阿福悄悄塞过去的碎银，脸色稍霁，挥挥手：“进去吧，规矩点，别惹事。”

“多谢麻爷！”阿福点头哈腰，引着三人进了赌坊。

一进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偌大的厅堂里，摆了十几张赌桌，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个个眼睛发红，声嘶力竭。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味、劣质脂粉香，以及一种病态的亢奋。赌客们有衣衫褴褛的苦力，有绸缎裹身的商贾，也有眼神飘忽的江湖人，在这里，财富与身份似乎暂时被抹平，只剩下对运气最原始的渴求。

“顺子哥！顺子哥！”阿福挤过人群，朝一个端着茶盘、瘦小精干的青年喊道。

那青年闻声回头，见是阿福，又看看他身后的铁书生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看到阿福递过来的眼色和那锭银子，立刻换成笑脸，小跑过来：“阿福？你怎么来了？这几位是……”

“顺子哥，这几位是我家掌柜的远房表亲，做绸缎生意的大老板，路过咱邬旺，听说千金一笑楼名气大，想来玩玩。”阿福熟络地介绍，“表少爷，这就是我表兄顺子。”

铁书生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听说贵宝地热闹，特来见识。初来乍到，还请小哥行个方便，带我们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顺子接过银子，入手沉甸，脸上笑容更盛：“好说好说！表少爷是贵客，能来我们这小地方，是咱们的福气！来，这边请，我给您几位介绍介绍！”

他引着三人，在一楼大厅里边走边介绍。这张是玩骰子猜大小，那张是牌九，那边是番摊，这边是押宝……铁书生看似随意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看场子的护卫，以及通往二楼、后院的通道。

罗夷和赵笑笑则跟在后面，赵笑笑好奇地东张西望，罗夷则微微蹙眉，她不喜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但为了查案，只能忍耐。

“顺子哥，这一楼是挺热闹，不过我听说，真正玩得大的，都在二楼雅间？”铁书生状似无意地问道。

顺子一愣，随即笑道：“表少爷消息灵通！二楼确实有些贵客，玩的也大。不过……上二楼得有引荐，或者，在一楼赢够本钱，经掌柜的点头才行。”

“哦？不知要赢多少，才能上二楼？”铁书生问。

“这个……得看运气，也看掌柜的心情。”顺子含糊道，随即压低声音，“表少爷，不瞒您说，二楼那几位，来头都不小，玩的也……比较特别。您要是只想玩玩，在一楼就挺好，二楼水太深。”

“怎么个特别法？”铁书生追问。

顺子眼神闪烁，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有玩‘生死局’的，输了的，断手断脚都是轻的。还有……还有玩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小的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咱们平常人能掺和的。”

生死局？稀奇古怪的东西？铁书生心中一动，与罗夷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后院呢？我听说后院景致不错，还有马厩？我这次带了几匹好马，路上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不知贵宝地可否行个方便？”铁书生转移话题。

“后院？”顺子脸色微变，干笑道，“表少爷说笑了，后院是仓库重地，还有金老板的私宅，不对外开放的。马厩倒是可以寄存，不过得另外交钱，还得有我们的人看着。”

“原来如此。”铁书生点头，不再多问，随手在一张赌大小的桌子前坐下，丢出一锭银子押“大”，“既然来了，就玩两把试试手气。”

罗夷和赵笑笑站在他身后。阿福和顺子陪在一旁。

铁书生看似随意下注，实则暗中观察。他发现，这赌坊里的荷官手法娴熟，但并无明显出千迹象，似乎更依赖概率和庄家优势。赌客们有赢有输，气氛狂热。但他总觉得，暗处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他和罗夷、赵笑笑身上。

是看场子的护卫？还是……别的什么人？

玩了几把，有输有赢，铁书生便借口内急，让顺子带他去茅房。顺子引着他穿过大厅侧门，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茅房，旁边还有个小门，虚掩着，门后隐约传来人声和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

“顺子，那后面是什么地方？”铁书生随口问道。

“那是……是后厨，给客人们准备茶点的地方。”顺子眼神躲闪，连忙挡住那小门，“表少爷，茅房在这边。”

铁书生不再多问，进了茅房。出来时，顺子已等在外面，神色略显紧张。铁书生洗了手，与顺子一同返回大厅。经过那小门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侧耳倾听，门后的人声似乎消失了，但那甜香……他似乎在哪里闻过。

是了！有点像柳冥阳身上那股邪恶气息，但更加驳杂，混合了多种药物和……魂力的味道？铁书生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露声色。

回到大厅，又玩了一会儿，铁书生便以“今日手气不佳，改日再来”为由，带着罗夷、赵笑笑离开了千金一笑楼。阿福和顺子送他们到门口。

离开赌坊一段距离，转入一条僻静小巷，铁书生才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

“有发现？”罗夷问。

“后院守卫森严，二楼需特殊资格。但最重要的是，”铁书生低声道，“赌坊内部，有与柳冥阳相似，但更加驳杂混乱的邪气，尤其是在后厨方向。而且，我们被盯上了，不止是看场子的。”

“是那‘主人’的人？”赵笑笑问。

“很有可能。”铁书生点头，“柳冥阳已死，其同伙或主人必然警觉。赌坊，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只是不知，那金老板‘金算盘’，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现在怎么办？直接闯进去？”罗夷问。

“不妥。赌坊明面上是正当生意，与官府有勾连，我们无凭无据，硬闯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惹上官非。”铁书生摇头，“等鬼影前辈和罗荸的消息，还有白前辈她们从乱葬岗回来。若荒废宅院或乱葬岗有发现，我们便可顺藤摸瓜，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三人回到客栈，等待其他人归来。

傍晚时分，白云过、白云飞先回来了。姐妹二人神色沉重，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我们在乱葬岗仔细搜寻，找到了数具新埋的女尸，皆是年轻女子，死状……凄惨，元阴尽失，形如枯槁。经附近乡民辨认衣物，其中一具，正是锦绣布庄失踪的陈小姐。”白云过声音带着悲悯，“另外几具，也是近期失踪的女子。柳冥阳所言不虚，那些女子……皆遭毒手。”

众人沉默，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仍觉心头沉重。那柳冥阳，死不足惜！

“可有其他发现？比如，是否有特殊标记，或者周围有无可疑人物出没？”铁书生问。

“我们在陈小姐尸身旁，发现了一小撮黑色的、已经枯萎的花瓣，正是曼陀罗。此外，”白云飞接口，眼中寒光一闪，“乱葬岗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时间就在最近一两日。似乎……有人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处理什么。”

处理什么？难道除了这些女子，还有别的受害者？或者，柳冥阳及其同伙，在乱葬岗藏了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鬼影和罗荸也回来了。罗荸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中带着兴奋。鬼影则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

“荒废宅院，果然有问题！”罗荸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道，“那宅子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却布置了简单的幻阵和警戒机关。我的纸人悄悄潜入，发现地下有个密室！密室里有生活痕迹，有……有一些女子的衣物饰品，还有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背面是一个“阴”字。

“鬼脸令牌？‘阴’字？”铁书生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散发着一股阴邪气息，与柳冥阳身上的相似，但更加精纯。“是身份令牌？还是信物？”

“纸人还在密室里发现了这个。”罗荸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的册子，册子没有名字，但翻开后，里面记录的是一些人名、时间、地点，以及……元阴采集的“成色”评价！陈小姐的名字赫然在列，评价是“上等”。后面还有一些陌生的女子名字，时间跨度达数年，遍布附近数州府！

这是一本“采花”记录！柳冥阳的“业绩簿”！

“这柳冥阳，果然不是单独作案！他有同伙，有组织！”赵笑笑怒道。

“不止如此，”鬼影开口，声音冰冷，“我在赌坊后院外监视，发现午后有几辆马车从后门进入，卸下一些箱子，箱子很沉，押运的人气息不弱，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胖子，应该就是金算盘。他们进去后，后院加强了守卫。另外，半个时辰前，有两个人从赌坊后门匆匆离开，一人去了城西的‘回春堂’药铺，另一人……出了城，往北去了，我让一个纸人远远跟着，暂时还没消息。”

回春堂药铺？出城往北？

“回春堂……”白云过沉吟，“是邬旺城最大的药铺，东家姓薛，世代行医，口碑尚可。柳冥阳的案子，难道与薛家有关？”

“未必有关，也可能是购买或配制某些药物。”铁书生分析，“出城往北……是通往府城的方向。难道，是去报信，或者求助？”

线索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扑朔迷离。荒废宅院的令牌和记录本，赌坊后院的异动，回春堂药铺，出城报信的人……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隐藏在邬旺城阴影中的、庞大的、有组织的邪恶势力。柳冥阳，只是这个势力中负责“采集”的小卒子。

“主人”……金算盘……薛家药铺……还有那出城报信之人背后的存在……

铁书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这邬旺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但既然趟进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他转身，看向众人，“罗荸，你立刻用纸人盯紧回春堂药铺，看看进去那人出来后会去哪里，与何人接触。鬼影前辈，继续监视赌坊后院，若有异动，立刻回报。白前辈，白姐姐，今夜恐怕不会平静，劳烦二位加强戒备。笑笑，你照顾罗荸，他心神损耗不小。”

“书生，我们呢？”罗夷问。

“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金算盘’金老板。”铁书生眼中寒光一闪，“既然赌坊嫌疑最大，而金老板又是赌坊东家，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拜会’一下。不过，不是硬闯，而是……请他出来聊聊。”

“怎么请？”罗夷不解。

铁书生拿起桌上那本“采花记录”，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自然是，用他感兴趣的东西，‘请’他出来。”

夜色，再次笼罩邬旺城。

但这一次，猎手们已经锁定了目标，张开了罗网。

而隐藏在黑暗中的“主人”与他的爪牙们，是否也早已蓄势待发？

风暴，即将来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