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归途闻讯

幽冥谷一战，已过去月余。盛夏的酷热被初秋的凉意取代，十万大山依旧葱茏，只是少了往日的阴森死气。联军在曹正淳的主持下，打扫战场，清剿地狱门残余，接收其庞大财富与秘籍。朝廷与江湖各派的合作，在巨大的利益与共同的胜利面前，显得异常“融洽”，尽管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从未停止。

铁书生抱着沉睡的罗夷，在罗荸、赵笑笑、鬼影以及白云过、白云飞姐妹的陪伴下，早已离开那片伤心之地。他们没有回苏州，也没有去洛阳，而是辗转南下，一路寻访名医，希望能找到唤醒罗夷的方法。

薛慕华已是当世顶尖神医，连他都束手无策的“魂寄”之症，寻常大夫更是望而却步。一月下来，众人几乎访遍江南名医，甚至请动了宫中御医，却都摇头叹息。罗夷气息平稳，面色红润，如同熟睡，但魂魄与铁书、镇魂剑相连，深藏不露，非药石所能及。

铁书生日渐沉默。他怀中的人儿轻若无物，却重如千钧。每日他以自身精纯的铁衣内力温养她的心脉，感应着铁书中那丝属于她的、微弱却坚韧的魂息。同心锁将他们紧紧相连，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却无法触及，无法唤醒。这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感觉，比任何伤痛都更折磨人。

九月初三，一行人抵达湘西“辰州”。此地苗汉杂处，巫医盛行，或许另有奇术。众人包下一间客栈，暂作休整。

傍晚，秋风萧瑟，残阳如血。铁书生坐在院中井边，为罗夷擦拭脸颊。水是温的，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罗荸在廊下煎药，药味苦涩，随风飘散。赵笑笑在整理行装，鬼影不见踪影，大约是去打听消息了。白云过姐妹在房中打坐，连日奔波，她们的内伤也未尽复。

“铁兄，”罗荸端着药碗过来，看着姐姐沉睡的容颜，眼圈又红了，“薛先生开的安神补气汤，我给姐姐喂了，但……还是老样子。”

铁书生接过药碗，用小勺一点点喂入罗夷口中。药汁大半流出，他耐心擦拭，又继续喂。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声道：“总会找到办法的。”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罗荸用力点头，转身抹泪。

这时，院门被推开，白云飞走了进来。她依旧一袭白衣，怀抱寒霜剑，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尘与忧色。她径直走到铁书生面前，沉默片刻，开口道：“有个地方，或许有希望。”

铁书生猛然抬头：“何处？”

“万毒谷。”

“万毒谷？”罗荸疑惑，“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是处隐世之地，极少为外人所知。”白云飞缓缓道，“位于滇黔交界处的深山中，终年毒瘴笼罩，虫蛇遍地，是处绝地。但谷中，住着一位奇人，人称‘救世主宰’洛扎特。”

“救世主宰？”铁书生皱眉，“好大的名号。”

“名号虽大，但他担得起。”白云飞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此人药理通神，医术更已至化境，传闻有起死回生之能。我曾听师父提过，三十年前，苗疆爆发‘尸瘟’，染者全身溃烂，化为行尸，朝廷派大军封锁，焚烧村落，死者数万。是洛扎特孤身入疫区，以三月时间，研出解药，救活十数万人，被苗人奉为神明。但他救人之后，便隐入万毒谷，再未出世。”

“能治魂伤？”铁书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不确定。”白云飞摇头，“但他曾治好过‘离魂症’，与罗姑娘的情况有几分相似。而且，他擅用‘金针渡魂’之术，或许有办法沟通铁书中的魂魄，将其引回本体。这是目前所知，最有希望的人选。”

铁书生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如此奇人，隐居不出，恐怕不会轻易出手。”

“确实。”白云飞点头，“洛扎特虽医术通神，但性格古怪，且极为惧内。他妻子‘通冥使者’虢瑜孃，是用毒大家，性情……更为乖戾。据说，想找洛扎特医治，必须先过虢瑜孃这一关。而她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拿活人试毒，然后让洛扎特解毒。基本每个上门求医的人，都得经历这个流程。没办法，洛扎特爱妻如命，对妻子言听计从。”

“试毒？”罗荸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白云飞看向铁书生，“虢瑜孃的毒，千奇百怪，防不胜防。中毒者痛苦不堪，生不如死。但洛扎特医术高明，只要还有一口气，他总能救回来。只是这过程……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而且，即便过了虢瑜孃这关，万毒谷内，还有其他凶险。”

“还有什么？”

“万毒谷并非只有洛扎特夫妇。”白云飞继续道，“谷中还有‘神龙之女’符蕴谧，她豢养万蛇，布下‘万蛇阵’，凡是入谷者，皆需闯阵。她不杀人，只是喜欢看人在蛇阵中惊慌失措的窘迫模样，以此为乐。她开心了，便会撤去蛇阵。还有个‘箭蚁王’纳伦不扎，本是域外人士，后来定居谷中。他操控箭蚁，威力惊人，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经洛扎特等人感化，如今已收敛许多，不再滥杀，但也绝非善类。”

“这些人……听起来都不好惹。”罗荸苦笑。

“最麻烦的，或许还不是他们。”白云飞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洛扎特还有个妹妹，名唤洛姊萏。此人……你们或许听过。”

“洛姊萏？！”铁书生、罗荸同时失声。那个三百年前，与铁书生先祖并肩作战，最终为封印轮回之门而死的“飘渺仙子”洛姊萏？！她不是死了吗？！

“是她。”白云飞点头，证实了他们的猜想，“当年洛姊萏为封印轮回之门，以身祭伞，魂魄本该消散。但她的兄长洛扎特，以逆天医术，结合苗疆秘术，将她的残魂寄生在她的灵宠‘绿宗犬’体内，以犬身温养魂魄。历经三百年，绿宗犬魂魄补全，洛姊萏的意识也随之苏醒，借犬身‘活’了过来。如今，她也在万毒谷中。”

铁书生心中巨震。三百年前的故人，竟以这种方式“存活”至今！而且，她是洛扎特的妹妹！若有这层关系，或许……

“洛姊萏前辈与铁家有旧。”铁书生沉吟，“若她在，或许能说上话。”

“未必。”白云飞摇头，“洛姊萏虽因铁书生（先祖）之故，对铁家或许有几分香火情，但她沉睡三百年，借犬身重生，心性如何，无人知晓。而且，她如今是万毒谷一员，立场难明。不过，这确实是个可能的转机。”

铁书生沉默。万毒谷，龙潭虎穴，高手如云，规矩古怪，前路莫测。但为了唤醒罗夷，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去。

“我去。”他斩钉截铁。

“铁兄，我跟你去！”罗荸立刻道。

“我也去。”赵笑笑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神色坚定。

鬼影从阴影中现身，声音冰冷：“算我一个。”

白云飞看着他们，又看向廊下闻声走出的白云过，微微点头：“我与师姐，也陪你们走一趟。万毒谷凶险，多个人多个照应。而且，当年我师父与洛扎特曾有数面之缘，或许能攀点交情。”

“多谢。”铁书生郑重抱拳。

“何时动身？”罗荸问。

“明日。”铁书生看向怀中沉睡的罗夷，眼神温柔而决绝，“姐姐，你再等等。无论万毒谷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带你闯过去，让你醒过来，亲口叫我一声……夫君。”

夜风拂过，罗夷的长睫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错觉。

但铁书生相信，她听得见。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一行人已收拾妥当，离开辰州，向西南方向的滇黔深山进发。

铁书生用特制的背架，将罗夷小心固定在自己背上，以棉絮软垫护住周身。镇魂剑用布包裹，负在身后。铁书则贴身收藏。罗荸、赵笑笑、鬼影、白云过、白云飞，各带兵刃药物，轻装简从。

临行前，薛慕华匆匆赶来，塞给铁书生几个药瓶：“这是我连夜赶制的‘避毒散’、‘清心丸’、‘续命丹’，对毒瘴、虫蛇、内伤有些效果。万毒谷非同小可，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薛先生放心。”铁书生接过，郑重道谢。

众人翻身上马（罗夷与铁书生同乘），向着那片传说中的绝地，绝尘而去。

他们不知道，在遥远的万毒谷深处，一场关乎生死、爱情、故人与新交的际遇，正等待着他们。

而沉睡的罗夷，她的命运，也将在这片毒虫遍地的山谷中，迎来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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