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地狱门》 第二章 毒虫谷，迷魂林

黑水河对岸，地势骤然变得险恶。山不再是江南的秀丽，而是狰狞的嶙峋怪石，层层叠叠，如无数利齿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气潮湿闷热，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像是腐烂的甜杏混合着硫磺。脚下已无路径，只有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动物的白骨。

“前面是‘毒虫谷’。”鬼影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冷静，“谷中毒虫遍地，且多生有剧毒。最麻烦的是‘腐骨蚁’和‘噬魂蜂’。腐骨蚁成群出没，所过之处，血肉成泥。噬魂蜂尾针有奇毒，中者魂魄受创，癫狂至死。而且，这两种毒虫，都受地狱门‘蛊部’操控。”

“蛊部……”薛慕华一边为罗荸施针逼毒，一边皱眉，“苗疆蛊术本就诡秘，若与地狱门邪术结合，更是防不胜防。我这里还剩下些‘驱虫散’，但恐怕不够。”

“用火。”呼延烈提议，“虫子都怕火。”

“不可。”鬼影摇头，“谷中多毒瘴，遇明火可能爆炸。而且，火会激怒虫群，引来更多。”

“那怎么办？”侯通海挠头。

“静默，快速通过。”白云过沉声道，“敛息凝神，尽量减少活人气息外泄。铁贤侄，你的铁书至阳，可震慑毒虫，你开路。鬼影施主，你熟知地形，指点方向。其余人，紧跟，不得发出声响，不得触碰任何东西。”

计划简单，但在这绝地，已是最佳选择。

众人服下最后一点避瘴驱虫的药物，又将衣领袖口扎紧，蒙上面巾。铁书生手持铁书，走在最前，金光内敛，只笼罩身周三尺。鬼影紧随其后，双目如鹰，扫视着阴暗的谷地。

毒虫谷名副其实。谷中林木稀疏，多是些扭曲的怪树，树皮呈暗紫色，渗出粘稠的汁液。地上遍布色彩斑斓的毒蘑菇，以及无数缓慢爬行的毒虫。有巴掌大、背生鬼脸的蜘蛛；有细如发丝、却能瞬间钻入人皮的“线蛊”；有通体碧绿、口器狰狞的蜈蚣；还有成群结队、搬运着不知名碎屑的黑色蚂蚁——正是腐骨蚁。

铁书生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铁书金光扫过，前方毒虫纷纷避让，但避让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众人屏息跟随，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个巨大的、用白骨垒成的巢穴，巢穴周围，飞舞着无数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尾部闪着幽蓝光芒的巨蜂——噬魂蜂！

蜂巢！而且如此巨大，怕是有上万只！

“绕不过去。”鬼影低声道，“巢穴堵住了唯一通道。而且，这些蜂已察觉到我们了。”

果然，蜂群开始骚动，部分噬魂蜂脱离巢穴，在空中盘旋，幽蓝的尾针对准众人方向，发出“嗡嗡”的震鸣，令人头皮发麻。

“准备战斗。”白云过握紧光普剑。

“不能硬拼。”铁书生急道，“蜂群太多，一旦被围，必死无疑。我有办法。”

他解下腰间水囊，将所剩不多的清水倒在掌心，又咬破指尖，滴入几滴鲜血。鲜血与清水混合，他以指为笔，在掌心快速画了一个繁复的金色符文——是铁书第七页的“驱邪符”！

“以我之血，引纯阳之力！万邪辟易，诸虫退散！”

他一掌拍向地面。掌心符文没入土中，金光以他为中心，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毒虫惊恐退散，连空中盘旋的噬魂蜂也“嗡嗡”乱飞，不敢靠近。但蜂巢中的蜂群似乎被激怒，开始大规模涌出，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快走！”铁书生低喝，率先冲向蜂巢侧面的一条狭窄石缝。众人连忙跟上。

蜂群如乌云般压来，但触及金光范围，便如撞上无形墙壁，纷纷坠落。然而金光范围有限，只能护住众人身周三丈。无数噬魂蜂前仆后继，撞击金光，发出“噗噗”的闷响。每撞击一次，金光便黯淡一分。铁书生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消耗巨大。

“我来助你！”白云过、白云飞同时出手，佛门“光明咒”与寒冰真气注入金光，金光复盛。了空、了尘亦口诵佛号，禅杖顿地，佛光普照。玉清子、静仪师太剑气纵横，绞杀漏网之蜂。关琦羽、夏祁能布阵封锁，吕醭祚、铭傅才音波酒火干扰。

众人合力，终于冲过蜂巢范围。身后，噬魂蜂群盘旋不去，但似乎畏惧金光，未再追击。

冲出石缝，眼前又是一片密林。但这林子更加诡异——树木是血红色的，树叶是墨绿色的，树干上长满了眼睛状的斑纹，仿佛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林中没有鸟叫虫鸣，死寂一片，连风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闻之欲呕。

“是‘迷魂林’。”鬼影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里的树木能散发致幻香气，迷惑心神。而且林中有‘鬼打墙’，极易迷失方向。当年我随夜帝来时，曾在此困了三日，折了七个好手。”

“可有破解之法？”铁书生问，他此刻内力消耗过度，额头冷汗涔涔。

“有，但需至宝定神。”鬼影看向他手中的铁书，“铁书至阳，可破幻象。但需以精血为引，激发书魂，形成‘破妄金光’，照彻迷雾。只是……此法极耗心血，你刚用过驱邪符，恐怕……”

“无妨。”铁书生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眼神坚定，“我来。”

他盘膝坐下，铁书横放膝前，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书页上。鲜血渗入，铁书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冲天而起，竟将林间迷雾驱散大半。金光中，铁书悬浮而起，书页自动翻动，停在一页绘有日月星辰、山川地理的图案上。

“铁书秘法——照见山河！”

金光化作一道光柱，射入密林深处。光柱所过，血色树木如冰雪消融，露出原本的灰褐色。那些“眼睛”斑纹也迅速褪去。一条清晰的、被落叶覆盖的小径，在金光映照下显现出来。

“走！”铁书生强撑站起，脸色已如金纸。罗夷连忙扶住他，眼中含泪。

众人沿着小径疾行。林中幻象虽破，但那股甜香依旧，需不时运功抵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鸟语花香，流水潺潺，与之前的险恶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到了，幽冥谷外围的‘奇葩谷’。”鬼影松了口气，“此地是地狱门‘毒部’的药园，种植各种奇花异草。看守相对松懈，我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整，等天黑再潜入幽冥谷。”

奇葩谷果然名不虚传。谷中开满各色奇异花卉，有些竟在无光处发出莹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谷中央有条清澈小溪，溪水冰凉甘甜。众人早已精疲力尽，饥渴交加，见溪水无毒，连忙取水饮用，清洗伤口。

薛慕华仔细检查了谷中花草，惊喜道：“这里有‘七星草’、‘龙涎花’、‘冰心莲’……都是解毒疗伤的圣药！地狱门倒是会选地方。”

他连忙采集药材，为众人疗伤。罗荸所中蛛毒，在此地几种草药配合下，竟迅速化解，脸色恢复红润。阿骨打的脸上毒疮也开始结痂。呼延烈、了尘等人的外伤，敷上草药后，疼痛大减。

铁书生盘膝调息，罗夷守在一旁。他方才连用驱邪符、照见山河，心血损耗过度，此刻内息紊乱，急需静养。白云过、白云飞为其护法，渡入佛门真气，助他稳定内息。

趁此机会，鬼影悄然离开，前去探路。一个时辰后返回，神色凝重。

“幽冥谷入口就在奇葩谷西侧三里处，有重兵把守。谷口设有‘九幽噬魂阵’第一重——‘迷魂阵’。入阵者心神受扰，自相残杀。我已探明阵法生门，但需有人在外接应，扰乱守军。”

“我去。”侯通海自告奋勇，“我轻功好，擅长隐匿，放把火，制造混乱，没问题。”

“我也去。”呼延烈咧嘴，“老子早就手痒了，杀几个杂碎出出气。”

“好。”鬼影点头，“子时动手。侯兄、呼延兄在外制造混乱，吸引注意。我、铁少侠、白云大师、白女侠、关公子、夏公子、玉清子掌门、静仪师太，八人潜入幽冥谷，直捣黄龙。其余人，在奇葩谷接应，看守退路。”

“为何只去八人？”了空问。

“人多反易暴露。”鬼影道，“我们八人，武功最高，配合最熟，且有铁书、佛光、剑阵、奇门等破邪手段，最适斩首。了空、了尘大师，你们与罗姑娘等人留守，若我们三个时辰未归，或谷内有变，立刻接应，或……撤离。”

“撤离”二字，她说得艰难。众人明白，若斩首失败，生还希望渺茫。

“就这么定了。”铁书生调息完毕，脸色稍缓，但气息仍虚，“子时行动。现在，抓紧休息，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百花谷陷入黑暗。谷中奇花发出幽幽微光，如梦似幻。但众人无心欣赏，各自打坐调息，检查兵刃暗器，做着最后的准备。

铁书生抚摸着铁书，书身温热，仿佛在给予他力量。罗夷坐在他身边，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将水囊装满，干粮包好。

“书生，”她低声道，“一定要回来。”

“嗯，一定。”铁书生握住她的手，“你也要保重。若事不可为……带大家走，别管我。”

罗夷眼圈一红，用力摇头：“你不回来，我不走。”

铁书生心中一痛，将她拥入怀中，久久无言。

子时将至，月黑风高。

侯通海、呼延烈率先出发，如两道轻烟，消失在夜色中。片刻后，幽冥谷方向传来喧哗和火光，显然两人已得手。

“走！”鬼影低喝。

铁书生、白云过、白云飞、关琦羽、夏祁能、玉清子、静仪师太，八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幽冥谷。

谷口果然有重兵把守，但此刻因侯通海二人的骚扰，守军阵脚大乱。八人趁乱潜入，眼前景象骤变。

谷口内，并非想象中的山洞或建筑，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雾是灰黑色的，翻滚涌动，散发出阴冷死寂的气息。雾中隐约可见幢幢鬼影，凄厉的哭嚎和诡异的笑声随风飘来，令人毛骨悚然。

是迷魂阵！

“紧守心神，跟我走！”鬼影低喝，率先踏入雾中。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青铜古灯，灯焰是幽绿色的，照亮身周丈许。灯光所及，灰雾退避，露出脚下一条蜿蜒向前的白骨小径。

八人紧随其后，踏入迷魂阵。

雾中幻象立生。铁书生看见太爷爷铁不言浑身浴血，对他嘶吼：“快走！别管我！”看见罗夷被鬼医掏心，凄然倒下。看见栗下县那些被他救出的百姓，又变成焦尸，扑向他索命。

但他紧守灵台，铁书金光护体，幻象触之即碎。白云过口诵佛经，佛光普照。白云飞寒冰剑气凛然。关琦羽、夏祁能奇门阵法护持。玉清子、静仪师太剑气如虹。八人各展绝学，在迷魂阵中艰难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雾气渐淡，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黑色城堡，矗立在谷地中央。城堡通体由黑石砌成，高耸入云，形如一颗巨大的骷髅头，眼眶处是两个幽深的洞口，散发着惨绿光芒。城堡周围，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水赤红如血，沸腾翻滚，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就是幽冥谷核心——地狱门总坛，幽冥堡！

“到了。”鬼影停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护城河是‘血河’，由万人鲜血混合毒药炼制，触之即化。河上只有一座‘奈何桥’，但有‘牛头’、‘马面’二将镇守。此二人是‘杀部’新任掌令使，武功高强，且精通合击之术。”

“牛头马面？”关琦羽挑眉，“地狱门还真把自己当阴曹地府了。”

“不可小觑。”鬼影肃然，“此二人原是苗疆顶尖高手，被地狱门以邪术控制，炼成杀戮机器，不知疼痛，悍不畏死。我们需速战速决，一旦惊动堡内，就麻烦了。”

八人潜行至血河边。河宽十丈，唯一通道是一座狭窄的白骨桥，桥身由无数人骨搭建，桥头立着两尊三丈高的石像，一牛头，一马面，手持巨斧钢叉，栩栩如生。

“是机关傀儡。”鬼影低声道，“触发机关，石像活化，实力堪比地境高手。而且，它们与血河相连，内力无穷无尽。”

“如何破？”铁书生问。

“同时摧毁其核心。”鬼影指向牛头马面胸口，“那里有颗‘血魄石’，是动力源。但必须在三息内，同时击碎两颗，否则一颗碎，另一颗会吸收其能量，变得更强。”

“我和玉清子掌门攻牛头，静仪师太和夏兄攻马面。”白云过迅速分配，“白师妹、关贤弟掠阵，防备意外。铁贤侄、鬼影施主，你们准备过桥，直取堡门。一旦石像被毁，桥会显露三息，之后血河暴涨，再无机会。”

“明白。”

八人屏息凝神，蓄势待发。

“动手！”

白云过、玉清子身形如电，直扑牛头石像。光普剑与昆仑剑同时刺向其胸口。牛头石像双眼骤然亮起红光，巨斧横扫，带起腥风血雨。但白云过、玉清子皆是一派宗师，剑法精妙，合力之下，竟将巨斧荡开，双剑同时刺中胸口血魄石。

“咔嚓！”

血魄石碎裂，牛头石像动作一僵，眼中红光熄灭。

与此同时，静仪师太、夏祁能也攻向马面。静仪师太拂尘如鞭，缠住钢叉，夏祁能棋子连弹，封住马面周身大穴，随即一剑刺向其胸口。马面嘶吼，钢叉狂舞，但静仪师太的拂尘柔中带刚，夏祁能的棋路诡异莫测，两人配合，竟也寻得破绽，击碎血魄石。

两尊石像同时崩塌，化作碎石。白骨桥剧烈震动，桥身白骨“咔嚓”作响，但并未倒塌。

“就是现在！”鬼影急喝。

铁书生、鬼影身形如箭，射向白骨桥。白云飞、关琦羽紧随其后，护住两翼。

四人踏足骨桥，桥身摇晃，脚下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血河翻腾，赤浪滔天，仿佛有无数怨魂在河中挣扎嘶吼。腥风扑面，带着浓烈的腐蚀性，连护体罡气都被侵蚀得“滋滋”作响。

眼看就要到桥中，血河中忽然窜出两条巨大的、由鲜血凝聚而成的触手，一左一右，卷向铁书生和鬼影！

是血河中的邪物！它们被生人气息惊动了！

“小心！”白云飞寒霜剑连斩，剑气凝冰，冻住一条触手。关琦羽扇子急挥，风刃如刀，绞向另一条。但触手乃血水所化，斩断即合，无穷无尽。

“我来！”铁书生咬牙，铁书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射入血河之中。

“铁书秘法——净化！”

金光在血河中爆开，化作万千金色符文，融入血水。血河剧烈沸腾，发出凄厉的尖啸，无数怨魂虚影在金光中挣扎消散。两条触手也瞬间崩解。

趁此机会，四人冲过骨桥，抵达对岸。

回头望去，白云过、玉清子、静仪师太、夏祁能也已飞掠而过。八人齐聚堡门前。

堡门是两扇高达五丈的漆黑铁门，门上刻满狰狞的恶鬼图案，门环是两个巨大的骷髅头。门紧闭着，但门缝中透出惨绿光芒和隐约的诵经声。

“怎么进？”关琦羽问。

“硬闯。”铁书生眼神冰冷，抬手按在铁门上。铁衣诀内力爆发，铁门纹丝不动，反而反弹回一股阴寒邪力，震得他手掌发麻。

“门上有禁制，需以邪功或特定手法开启。”鬼影观察片刻，“看来，只能……”

她话未说完，铁门忽然“嘎吱”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是个巨大的殿堂，殿堂两侧点着无数幽绿的鬼火，将内部照得一片惨绿。殿堂尽头，是个高高的白骨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冕旒、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人。王座下方，分立五人，三男两女，气息皆深不可测。

正是地狱门门主“阎君”，以及“财、情报、蛊、毒、阵”五部掌令使！

“欢迎来到，幽冥殿。”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本座，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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