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的广场上,青石板缝里的黑血积了半指厚,踩上去黏糊糊的。
周围的吆喝声裹着铁锈味的风刮得人脸疼。
十几个临时搭起来的赌局前排满了人,灵石撞得哗哗响,都在押今天的生死局输赢。
“下一场!第三擂台,李煞对许闲安!”
报号的执事扯着嗓子喊完,全场哄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备战区的台阶。
李煞是什么人?外门出了名的煞星,练气六层的修为,手上沾过不下二十条同门的命,上次大比他连对手的骨头都剁碎了喂狗。
许闲安?不就是那个扫了四十五年地的老杂役?半分修为都没有,平时连走路都慢半拍。
“我押二十块下品灵石!赌许闲安撑不过三息!”
“我押三十!赌一息!李煞那刀我见过,砍凡人身子跟砍豆腐似的!”
杂役堆里的人都往后缩,生怕沾到许闲安身上的晦气,一个个看他的眼神跟看已经凉透的尸体没两样。
王扒皮坐在管事席上,指尖敲着硬木桌面,嘴角扯出个阴冷的笑。
这次看你这老东西还怎么走运,死了正好,那根雷击木回头我就收走。
许闲安蹲在台阶最边上,怀里抱着卷得整整齐齐的灵茅草席,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挂在了眼角。
他昨晚编草席编到后半夜,天还没亮就被杂役院的哭声吵醒,现在脑壳子嗡嗡的,满脑子都是找个平坦地方补觉。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头挠了挠后脑勺,戳了戳旁边缩成一团的杂役。
“哎,第三擂台的石板平不?有没有碎石头硌得慌?”
那杂役吓得嗷的一声蹦起来,连退三步撞翻了后面的水桶,水浇了一裤子都不敢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半个字都不敢说。
许闲安哦了一声,没当回事,把草席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就往第三擂台晃。
路上有人冲他喊,“老许!现在跪下来给李煞磕三个响头,说不定他能赏你个全尸!”
许闲安抬了抬眼皮,没理。
他刚才瞅了一眼,第三擂台西北角背阴,太阳晒不着,风还凉,铺草席睡觉正合适。
擂台边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见他扛着个草席上来,哄笑声快把擂台的木板都震塌了。
李煞已经在擂台中央站了半天,光着的上身布满凸起来的血色纹路,手里的血煞刀还滴着昨天祭刀的鹿血,刀身泛着冷森森的光。
看见许闲安扛着个草席,慢悠悠晃上来,连正眼都没瞧他,李煞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本来还想先放两句狠话,拿这老杂役的血祭完刀正好突破练气七层,结果这老东西居然把擂台当睡觉的地方了?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许闲安绕到西北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平平整整的,连个碎渣都没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向站在擂台边的裁判,那是个外门执事,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闲安举了举手。
“执事大人,我能不能先躺下?等会打起来我怕滚着硌。”
“噗——”
执事一口茶水全喷在了前面的弟子后脑勺上,呛得直咳嗽,指着许闲安半天说不出话。
台下的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直接笑瘫在地上,手里的灵石撒了一地。
“我他妈再加十块灵石!赌这老东西半息都撑不住!李煞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半!”
李煞气得胸膛上下鼓荡,指节捏得咔咔响,血煞刀往地上一插,石板瞬间裂了三道缝。
“老东西,我要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化成一道血影,脚在擂台上一踩,木板碎了四五块,血煞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许闲安的面门。
是他压箱底的绝学血影斩,连练气七层的弟子都不敢硬接。
台下的人瞬间站起来,举着胳膊喊“好!”,眼睛都放光,等着看血溅当场的场面。
刀光已经到了许闲安鼻尖前一寸的地方。
许闲安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这时候刚好憋了半天的哈欠打出来,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上半身不由自主往后仰,胳膊也往上抬,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
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就过去了,差了半分,连油皮都没蹭到。
他后仰带起来的那点微风,刚好擦过刀身,把劈出来的刀气吹偏了半寸。
李煞这一招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所有重心都往前送,本来算准了必中,结果劈了个空,那股子力道收不住,整个人像个被扔出去的秤砣,直愣愣就往擂台外扑。
“噗通——”
一声闷响。
李煞脸先着地,结结实实摔在擂台下面的泥地里,门牙都磕飞了两颗,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面前的泥地。
全场瞬间静了。
刚才喊好的人嘴还张着,举起来的胳膊停在半空中,赌局庄家手里的筹码“哗啦”掉了一地。
风刮过擂台边的旗杆,猎猎的响,连个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傻了。
许闲安伸完懒腰,打哈欠的眼泪还挂在眼角,眨了眨眼,先看了看自己举在半空中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擂台下面脸朝下趴着的李煞。
他转头看向旁边还在发呆的裁判。
“他……自己摔下去了?”
裁判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三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话都说不利索。
“许……许闲安……胜!”
这句话刚落,台下直接炸了锅,比刚才的哄笑声还吵。
“我cn妈的!老子押了五十块灵石赌李煞赢!你他妈告诉我他自己摔下去了?”
“刚才那一下是啥?我没看错吧?李煞那血影斩快得我都没看清,那老东西就仰了个身?”
“这老杂役是不是偷偷修炼了什么邪术?我上次就看见他把张师兄吓跑了!”
许闲安没理下面的吵闹,蹲下来摸了摸刚铺开一半的草席,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
“搞什么啊,都没来得及躺呢就结束了,耽误我睡觉。”
他把草席重新卷起来,扛在肩上,慢悠悠就往擂台下面走,路过李煞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嘴角的血和缺了的门牙,摇了摇头。
“多大的人了,走路都不看路。”
周围的人唰的一下就给他让开了一条道,没人敢凑上去,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连刚才骂得最凶的人都闭了嘴,往后缩了缩。
莫血衣站在最前排的位置,月白锦袍一尘不染,手指转着一把玉骨扇,视线扫过许闲安的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
“哗众取宠。”
旁边的随从连忙点头哈腰,“就是就是,肯定是李煞昨天练功走火入魔了,脚软才摔的,这老杂役就是走了狗屎运而已,哪比得上莫公子您一根手指头。”
莫血衣没说话,扇了两下扇子,视线移到了高台上,没再看许闲安一眼。
高台上,红袖长老坐在最左侧的位置,指尖捏着个白玉茶杯,杯里的茶水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她刚才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连许闲安后仰的角度,抬手的幅度,都没放过。
她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三遍。
李煞的血影斩角度刁钻,速度快到连她都要凝神应对,可许闲安那个后仰,刚好卡在所有攻击的死角,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避开刀锋。
那看似无意带起来的微风,更是巧到了极致,刚好偏转了刀气的轨迹,把李煞往前冲的力道卸得一干二净,才会让他重心失衡栽下去。
这哪里是运气?
这是暗合阴阳交替、避其锋芒的天道至理啊!
上次在外门广场,他一句“差不多得了”让她卡了三个月的瓶颈松动,后来在后山的杀阵里,又是他的气息让火鬃鼠直接睡死,连杀阵都悄无声息废了。
之前她还以为是巧合,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个普通的扫地杂役?
分明是隐世的高人,来他们这三流小宗门体验生活的!
红袖长老越想越激动,指尖都有点发烫,盯着许闲安扛着草席晃悠的背影,眼睛亮得吓人。
王扒皮坐在管事席上,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把里衣打湿了,凉飕飕的。
上次让他去乱葬岗,他拿着雷击木回来了,这次把他安排给李煞当对手,李煞自己摔下去昏死了?
这老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扒皮越想越怕,腿都有点软,扶着桌子半天站不起来。
备战区的台阶上,赵铁柱手里攥着剩下的半包蒙汗药,药粉撒了一裤子都没发现,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本来还想等许闲安下台,找机会把药下到他水里,现在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许闲安注意到他。
许闲安扛着草席晃回备战区,找了个最偏的台阶,把草席铺开,躺上去拉了拉打皱的衣角,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周围的杂役早就跑光了,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他也不在意,打了个哈欠,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完全不管周围乱七八糟的喧闹声。
高台上的红袖长老已经掏出了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刚才许闲安后仰的角度、抬手的幅度,连打哈欠的时机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金丹长老凑过来,好奇地问她在写什么。
红袖长老头也不抬,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了自己悟道。
“别吵,悟大道呢。”
风刮过广场,把许闲安的呼噜声吹得飘出去老远,混在周围的喊杀声里,违和得离谱。
远处的阴影里,一身黑袍的阴九幽盯着许闲安的背影,指尖捏得咯咯响,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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