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牛粪臭醒

叶知秋是被一泡牛粪臭醒的。

这味道浓烈、霸道、不讲道理，像是有人把整个牛圈搬到了她鼻子底下。她想翻个身继续睡，但后脑勺硌在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对。她最后的记忆是在手术台上——凌晨三点，一台急诊肝破裂，她站了六个小时，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面掉渣的土墙，黄泥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挂着蛛网，角落里还有老鼠屎。空气里除了牛粪味，还有股发霉的消毒水味儿，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鸡尾酒。

“这他妈是哪儿？”

叶知秋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板床上，身上盖着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被。低头一看，手上有冻疮，指甲缝里还有泥——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是做手术的手，保养得比脸还仔细。

脑子里突然涌入一大段记忆，像有人拿高压水枪往她脑袋里灌。

1978年，知青下乡，原主也叫叶知秋，二十出头，被分配到红旗公社向阳大队的卫生室当村医。说是卫生室，其实就是间破土坯房，药品过期，器械生锈，村民根本不信任她。上个月村里死了头牛，神婆王婆子一口咬定是她克的，从此走到哪儿都被人吐口水。

昨天有人在她门口泼了粪，墙上用白灰刷了个“滚”字。原主气不过，跑出去理论，被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场没了气。

然后她就穿过来了。

叶知秋消化完这些信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上辈子是刨了谁家祖坟？

她深吸一口气，被牛粪味呛得直咳嗽。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扒墙头。她翻身下床，鞋子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门口，正往门上糊什么东西。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桶，另一个拿刷子蘸了往门板上刷。

她闻出来了——新鲜的牛粪，还冒着热气。

“快点儿，别让她发现了。”拿桶的那个压低声音。

“怕啥？她敢出来？上次被王婆婆骂得狗血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拿刷子的嘿嘿笑，“一个女知青，还想当大夫？我奶奶说了，她连鸡都不敢杀。”

叶知秋把门一拉，两个小子愣在原地，手里的刷子悬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看门上被糊了一半的牛粪，又看了看两个目瞪口呆的熊孩子，扯了扯嘴角：“手艺不错啊，就是刷得不匀，左边那儿还露着木头呢。”

两个小子对视一眼，扔下桶就跑，跑出十几米才回头喊：“你别得意！王婆婆说了，你是克星！谁找你看病谁倒霉！”

叶知秋没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土路尽头。

墙上那个白灰刷的“滚”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她环顾四周——所谓的“卫生室”就是三间破土坯房，她睡的这一间是诊室兼宿舍，隔壁是药房，再隔壁是杂物间。院子里堆着几个空药箱，一口水缸，还有棵歪脖子枣树。

药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看了一眼。

一个掉了漆的药柜，抽屉上的标签都褪色了，写着“甘草”“陈皮”之类的中药名，拉开一看，有的空了，有的生了虫。柜台上摆着个搪瓷盘，里面几把生锈的剪刀和镊子，旁边一瓶酒精，打开一闻，挥发得差不多了。

这条件，别说手术，连给猪接生都不够。

叶知秋站在这个破药房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

她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机械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然后变成个欠揍的男声：

“叮——救死扶伤系统绑定成功。”

叶知秋愣了一下：“谁？”

“我是小医，你的专属医疗系统。从今天起，咱俩搭伙过日子。你负责救人，我负责给奖励。合作愉快。”

她沉默了三秒：“我能退货吗？”

“不能。系统绑定，概不退换。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医疗条件极差，社会关系恶劣，个人卫生状况堪忧。建议：先把自己洗干净。”

叶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原主这身棉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袖口黑得发亮，领子上的油渍能刮下来炒盘菜。她闻了闻自己，又闻到一股牛粪味。

“……行，你先告诉我哪儿能洗澡。”

“村东头有口井，建议趁天亮去打水。晚上有野狗，你打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然后去找水桶。

井在村东头，离卫生室不远。她拎着桶走过去的时候，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有的假装没看见她，有的冲她啐了一口。一个老大爷扛着锄头经过，上下打量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她面无表情地打完水，拎回去，在院子里用冷水从头浇到脚。腊月的天，水凉得扎骨头，她咬着牙没叫出声，洗完嘴唇都紫了。

系统在脑子里点评：“意志力不错，给你点个赞。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查收。”

她面前凭空出现一个箱子，打开——温度计、听诊器、碘伏、纱布、阿莫西林、止痛片、一盒注射器，还有本《赤脚医生手册》。

“先用着，想换更好的自己挣积分。积分获取方式：救治病人。病人越重，积分越高。”

叶知秋把东西收好，打开手册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内容比她学过的要基础得多，但在这个年代、这个地方，够用了。

她把东西归置好，换了身干净衣服——其实也没多干净，只是没那么多油渍——坐在诊室的桌子后面，等着第一个病人上门。

等了一上午，连个鬼都没有。

系统：“宿主，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病人不会自己上门。”

“那怎么办？”

“出去转。你在城里是医生，在这儿得先当销售。推销自己，懂吗？”

叶知秋想反驳，但发现系统说得有道理。她在这个村里的名声比过街老鼠还差，指望村民主动来找她，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她背上药箱，锁上门，准备出去转转。

刚走到院门口，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嗓门，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我就说她是克星！克咱们村！谁找她看病谁倒霉！”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站在路口，叉着腰，唾沫横飞，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婆娘。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指天画地的样子像极了跳大神的。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就是王婆子，向阳大队的“神婆”，兼职媒婆，业余爱好是传播谣言。上次说叶知秋克死牛的就是她。

叶知秋站住了，看着王婆子，没说话。

王婆子见她出来，声音又高了八度：“大家看看！就是她！上个月克死了老李家的牛，昨天又在卫生室门口作法，被老天爷惩罚摔了一跤！这种扫把星，留在咱们村，迟早把大家都克死！”

几个婆娘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让她滚！”“回城去！别祸害咱们村！”

叶知秋等她们喊完了，才慢悠悠开口：“王婆婆，我问你个事。”

王婆子一愣，没想到她会接话。

“上个月老李家的牛死了，你说是我克的。那前个月张家的猪死了，是谁克的？大上个月刘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又是谁克的？”

王婆子嘴皮子动了动，没接上。

叶知秋继续说：“按你的逻辑，这村里只要死东西，就是我克的？那今天早上村口老槐树上掉下来个鸟窝，是不是也算我头上？”

围观的人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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