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市井烟火星火种（上）

第一章 悬赏

城门口，一张血淋淋的悬赏令贴了三日。

“悬赏‘点睛师’一名，为亡子画像，报酬黄金千两，无修为要求，生死自负。”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主府小公子夭折，夫人思念成疾，非要把亡魂画出来日日相伴。可去的三个画师，全疯了！”

“能不疯吗？给死人画像本就晦气，何况是给死婴开眼？听说最后一个，画完最后一笔，直接七窍流血，现在还在家躺着说胡话呢。”

“黄金千两，也得有命花啊……”

人群外围，一个身穿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凉水啃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他叫江离，城南最有名的“下九流”画师。

有多有名？酒楼找他画招牌，青楼找他画春宫，棺材铺找他画遗像。凡是正经画师不愿接的活儿，都找他。毕竟他便宜，而且画得像。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废物。

入不了品，凝不出本命画灵，连最低等的“凡品”都不是。

他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挤进人群。

在无数道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他伸手，撕下了那张悬赏令。

“江离？你疯了？！”

“你一个连本命画灵都凝不出的废物，去送死吗？”

江离把悬赏令折好，塞进怀里。他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没办法，快饿死了。”

他没说的是，昨夜梦里，那个模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去吧……用你的笔，画下你记忆中的神祇……他们，都将因你而活……”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残破的古卷，那是他唯一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城主府阴冷的灵堂里。

灵堂正中，停放着一具小小的棺椁。棺盖半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婴孩面孔。

城主夫人坐在一旁，双眼红肿如桃，死死盯着他：“你……真能让我的孩子……再活过来？”

江离摇头：“活不过来。我只能让他，再‘存在’一次。”

“够了。”城主夫人声音嘶哑，“动手吧。”

江离深吸一口气，铺开画纸，研墨，提笔。

然后，他闭上了眼。

脑海中，梦中的画面再次浮现——那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影，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手持一柄惊天巨锤，怒目圆睁，威猛无双。

他叫许褚，字仲康。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叫《镇魂街》的故事里，最强的守护灵之一。

江离睁眼，落笔。

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他体内的魂力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入笔尖。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手腕却在微微颤抖中稳如磐石。

一笔，两笔，三笔……

一个模糊的人形，开始在纸上成形。

灵堂外，忽然狂风大作。

城主夫人惊恐地捂住嘴。

她看见，那幅画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而江离的嘴角，正缓缓渗出一缕鲜血。

他笑了。

“成了。”

第二章 降临

灵堂内的烛火疯狂跳动。

江离的手没有停，笔锋如刀，在宣纸上刻下最后一笔。

那是眼睛。

他给画中人点上了眼睛。

轰——

一声沉闷的雷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画纸上，那个虎背熊腰的巨汉，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笔墨的光，是活物的光。

“降……降临了？！”城主夫人身边的丫鬟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城主夫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幅画中，除了那个巨汉，还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蜷缩着的身影。

那巨汉，正用他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托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的孩子……”城主夫人踉跄着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

“别动。”

江离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扶着供桌，勉强站稳，擦去嘴角的血迹，喘着粗气道：

“夫人，它……还不是完整的降临。现在碰，会散。”

“它？你说‘它’？”城主夫人转头看他，眼中满是狂喜，“你是说，我的孩子，真的在那画里？”

江离点头。

他没有撒谎。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本来只想画出许褚，画出那个能一击毙敌的守护灵。

可当他落笔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除了许褚的威猛，还有许褚的忠。

对主公的忠，对弱者的护。

于是，当他的笔落下时，画中的许褚，手里多了一个孩子。

一个刚刚死去、无人守护的孩子。

江离不知道这算不算“画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头很晕，他的胸口很痛，他的眼睛看东西已经开始重影。

那是寿元透支的征兆。

“夫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画已成……我的报酬……”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前栽倒。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自己没有摔在冰冷的地砖上，而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

那只手很暖。

像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第三章 命悬一线

江离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间。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只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用了‘无根之墨’。”

“你燃了三年阳寿。”

“你……后悔吗？”

江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后悔个屁。黄金千两，够我活多久？三年换三年，不亏。”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

良久，它说：“你倒想得开。”

江离耸肩：“想不开能怎样？我一个凝不出本命画灵的废物，能多活三年已经是赚了。再说了……”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虚空，眼神忽然变得认真：

“我画出来的那个东西，你看见了吗？许褚他……自己加了个孩子进去。那不是我想的，是他自己想的。这说明什么？”

声音没有回答。

江离自顾自地说下去：“说明我画的，不是死物，是活的。是有自己想法、自己感情的活物。能让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活过来，有感情，有温度……”

他咧嘴一笑：“燃三年寿，值。”

灰蒙蒙的空间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真是个怪人。”

“多谢夸奖。”江离伸了个懒腰，“所以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快死了。”

“……”

“但你命不该绝。”那个声音顿了顿，“有人给你续了命。”

江离一愣：“谁？”

回答他的，是一阵剧烈的失重感。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雕花的床顶，熏着安神的檀香。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盖着锦被，枕着玉枕。

床边，坐着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刚毅，眉宇间有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疲惫。

看见江离醒来，***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江先生，救命之恩，秦某没齿难忘。”

江离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反应过来。

这位，是城主。

秦城主。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铁面无情的秦城主。

此刻正弯着腰，给自己行礼。

江离想坐起来，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根本动不了。

他只能躺着，苦笑道：“城主大人，您这是折我的寿……不对，我的寿已经折得差不多了，您就别再折了。”

秦城主直起身，摇头道：“先生为吾儿续魂，燃的是自己的命。此等大恩，秦某便是三跪九叩，也不为过。”

他转身，从桌上取过一个木匣，双手奉上：

“这是先生应得的黄金千两。”

然后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木匣上：

“这是我秦家祖传的‘续命牌’，佩戴者可在生死一线之际，锁住最后一口气，等待救援。”

“先生救我儿一命，我救先生一命。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江离看着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城主大人，您这买卖，做得可不太精明。”

秦城主挑眉：“何意？”

“黄金千两换我三年寿，我亏了。续命牌换我一命，您亏了。”江离笑道，“咱俩都做了亏本买卖，那不就是谁也没亏？”

秦城主愣住。

然后，这个威严了半辈子的男人，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江先生……真乃奇人也。”

第四章 余波

江离在城主府养了三天的伤。

三天里，他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人伺候。

但他始终没再见到那个画。

他问过丫鬟，丫鬟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他问过管家，管家摇头叹气，说被城主收起来了。

他问过秦城主本人。

秦城主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那幅画……现在还不能给你看。”

江离没有再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第四天，他带着黄金千两和续命牌，离开了城主府。

走的时候，秦城主亲自送到门口。

临别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江先生，若有一日，你凝出本命画灵，记得来城主府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江离一愣：“什么东西？”

秦城主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

江离站在城主府门口，望着那个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没注意到的是，城主府最高的阁楼上，有一扇窗开着。

窗边，站着一个穿着素衣的女人。

是城主夫人。

她怀里，抱着一幅卷起的画。

画轴是新的，上好的和田玉雕成。

画纸是最好的澄心堂纸。

但她的手指，却轻轻抚摸着画纸的背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是一个孩子的形状。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画轴上。

“孩子……娘很快就能再见到你了……”

她轻声说。

而画纸的背面，那个小小的凸起，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第五章 麻烦上门

江离回到城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那间租了三年、又破又小的屋子，门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穿着一身骚包的绣金长袍，手里摇着折扇，看见江离回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咱们的‘大画师’回来了？听说你在城主府发了笔横财？黄金千两？啧啧啧……”

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适时地往前站了一步。

江离认得这个人。

钱宝，城南钱家的大少爷。

钱家是做当铺生意的，在这城南一片，算是地头蛇。

而这间破屋子，就是钱家的产业。

“钱少爷。”江离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房租我月初就交过了，您这兴师动众的，是来给我送温暖的？”

钱宝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冷笑道：“少给我嬉皮笑脸。房租是交过了，但那是以前的价。现在，涨价了。”

“涨多少？”

“一个月，一百两。”

江离眉毛一挑。

一百两。

他画一年的春宫，也挣不到一百两。

“钱少爷，您这价，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离谱？”钱宝哈哈大笑，“你怀里揣着黄金千两，跟我谈离谱？行啊，嫌贵可以不租。现在就给我滚蛋！”

他身后两个打手，嘿嘿笑着，捏着拳头往前逼。

江离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续命牌。

但他知道，这东西只能续命，不能打架。

三个打一个，他肯定吃亏。

但他也没跑。

跑了，这屋子里的东西就全没了。

那些他画了三年、没舍得扔的画稿，全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哟，这不是钱少爷吗？欺负一个画画的，不嫌跌份？”

钱宝回头，看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来的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精瘦，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空筐，一看就是个卖菜的。

“铁牛？”钱宝皱眉，“这有你什么事？滚远点！”

那个叫铁牛的年轻人把扁担往地上一杵，笑道：

“这江离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钱少爷要是想动手，我铁牛陪你玩玩。”

他说话的时候，那根杵在地上的扁担，硬生生陷进泥土里三寸。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是练家子，一眼就看出这铁牛有功夫在身，而且不弱。

钱宝脸色铁青，指着铁牛骂道：“你一个卖菜的，敢管我钱家的事？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在城南摆不了摊！”

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钱少爷，您家老爷子前几天还让人去我摊上买菜呢。说我家的菜新鲜，以后全府都从我这儿进。您要是不让我摆摊，回去跟老爷子说一声，我铁牛没二话。”

钱宝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瞪了江离一眼，咬牙切齿道：

“行，你有种。今儿我给铁牛一个面子，不跟你计较。但这事儿没完！我告诉你，你那屋子，下个月开始，一个月一百两！爱租不租！”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两个打手灰溜溜走了。

江离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向铁牛，笑道：

“谢了，兄弟。”

铁牛收起扁担，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笑骂道：

“少来这套。你他娘的命都快没了，还跟老子客气。”

江离一愣：“你怎么知道？”

铁牛翻了个白眼：“整个城南都传遍了。说有个不怕死的去城主府给死人画像，画完直接吐血晕倒。我一看那描述就知道是你个憨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真画成了？”

江离沉默了一下，点头。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

“你他娘的……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江离苦笑：“天才个屁，差点把命搭进去。”

铁牛摇摇头，认真道：

“能搭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就是本事。”

他拍了拍江离的肩膀：

“行了，不说这个。走，去我那儿，让你嫂子炒俩菜，给你压压惊。”

江离看着这个认识了两年、平时也就是点头之交的卖菜兄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好。”

第六章 铁牛的秘密

铁牛的家，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一间比江离那破屋还破的土坯房。

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冒着热气，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在忙活。

看见江离进来，妇人笑着招呼：“江兄弟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她是铁牛的媳妇，叫阿月，是个哑巴，但人特别勤快，做的饭也香。

江离每次来，都吃得很满足。

但今天，他坐下了，却没什么胃口。

铁牛给他倒了一碗酒，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碗，盯着江离，忽然开口：

“江离，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江离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铁牛的目光，亮得吓人：

“我给城主府送过菜。我见过那个灵堂。我见过那些疯了画师画的画。”

他一字一顿：

“他们画的，是死人。但你画的……是活的。”

江离沉默。

铁牛继续道：“我虽然是个卖菜的，但我祖上也是吃这碗饭的。我爷爷，是‘灵品’绘师。”

江离猛地抬头。

灵品。

那是能“画心”的境界。

画出的画灵，拥有独立的性格和情感，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境界。

“你爷爷是灵品绘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铁牛，“那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沦落到卖菜？”铁牛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没那个天赋。我连本命画灵都凝不出来，比你还废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

“但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真正的绘师，不是靠天赋，是靠‘心’。”

“你的心能容纳多少，你的画就能承载多少。”

“你的心敢画出什么，你的画就能降临什么。”

他转回头，盯着江离的眼睛：

“江离，我问你，你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江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的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对。”江离的目光变得飘忽，“那个世界里，有一种叫‘守护灵’的东西。他们是死去英雄的灵魂，被召唤回来，保护活着的人。”

“我画的那个……就是我记忆里，最强的守护灵之一。”

铁牛听得目瞪口呆。

良久，他喃喃道：

“另一个世界的守护灵……降临到这个世界……”

他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江离的肩膀：

“江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离被他晃得头晕：“意……意味着什么？”

铁牛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意味着你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画灵！一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画灵！”

“意味着你有可能，开创一个全新的流派！”

“意味着你，江离，一个连本命画灵都凝不出的废物，有可能……成为比灵品绘师更强的存在！”

江离愣住了。

他看着铁牛狂热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说的话：

“你用了‘无根之墨’。”

“你燃了三年阳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打开了一扇了不得的门。

第七章 续命的代价

那天晚上，江离在铁牛家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后，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说胡话。

铁牛把他扶到炕上躺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阿月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比划着手语：

“你今晚怎么跟他说那么多？”

铁牛沉默了一下，低声说：

“因为我不想他死。”

阿月愣住了。

铁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爷爷说过，这世上，有两种绘师。一种是用天赋画的，一种是用命画的。”

“用天赋画的，越画越强，活得很久。”

“用命画的，画一次，短一截命。但画出来的东西，是天赋画师一辈子都画不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睡得死沉的江离，苦笑道：

“这小子，就是个用命画的憨货。”

阿月眼眶红了，紧紧抓住他的手。

铁牛握紧她的手，继续道：

“但我爷爷还说过，用命画的绘师，如果能活下来，如果能找到续命的办法，那他的成就，将不可限量。”

“我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活下来。但我想帮他。”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喃喃道：

“爷爷，你说过，真正的绘师，靠的是‘心’。这小子的心，够大。大到能装下另一个世界。”

“这样的人，不该死。”

屋里，江离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许褚……再……再给我画个锤子……要大的……”

铁牛听着，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破旧的玉佩。

那玉佩灰扑扑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灵”。

他看了很久，然后握紧玉佩，低声说：

“爷爷，得罪了。”

他把玉佩，轻轻放在了江离枕边。



第八章 梦中的传承

江离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灰蒙蒙的空间。

但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袍，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正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在灰蒙蒙的地上画画。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拿着扁担、挑着空筐的年轻人。

江离一看，愣住了。

那是铁牛。

老人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着江离，笑了：

“醒了？”

江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复杂：

“三年寿，换一个许褚。你小子，够狠。”

江离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您……您是？”

老人咧嘴一笑：“铁牛的爷爷，姓周，单名一个‘灵’字。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就是一缕残魂，守着这块破玉佩，等着有人能接我的班。”

江离脑子嗡嗡的：“接班？接什么班？”

周灵叹了口气，指着地上的画：

“你认识这小子多少年了？”

江离想了想：“两年多吧。”

“两年多，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江离摇头。

周灵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因为他从我这儿，继承了一个毛病——看不得天才夭折。”

“当年我也是这样，看见个有天赋的苗子，就想帮一把。结果帮到最后，把自己帮死了。”

江离沉默了。

周灵继续道：“铁牛那小子，没我的天赋，但继承了我的眼力。他看人，准得很。”

“他看出来，你小子，是个怪才。画的不是这个世界的画灵，是另一个世界的。”

他盯着江离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小子，我问你，你画的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江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

“我脑子里，好像装着一整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好多好多故事，好多好多英雄。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但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冒出来。”

周灵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他仰天大笑：

“好！好！好！”

“老子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天授者’！”

江离懵了：“天授者？什么天授者？”

周灵收敛笑容，正色道：

“上古传说，有一类人，天生灵窍与‘彼岸’相通。他们不需要学习，不需要修炼，就能从‘彼岸’获得灵感，画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物。”

“这种人，被称为‘天授者’。”

“而他们画出的神物，被称为‘天外来客’。”

江离听得目瞪口呆。

“彼岸？天外来客？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周灵摇头：“我也不知道。上古的东西，失传太久了。我只知道，每一个天授者，都是这个世界的宝贝。因为他们画的，是这个世界没有的，是能改变这个世界格局的。”

他伸手，拍了拍江离的肩膀：

“小子，你画的那个许褚，已经惊动了一些人。”

“那些‘一些人’是谁？”

周灵的表情，变得凝重：

“那些靠天赋画画、看不起用命画画的人。”

“那些……想把你抓起来，关进笼子里，一辈子给他们画画的人。”

江离的心，猛地一沉。



第九章 天亮之前

“我该怎么做？”

江离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周灵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小子，倒是稳得住。”

江离苦笑：“不稳能怎么办？哭爹喊娘有用吗？”

周灵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句话，老子这一趟没白来。”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小子，你听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许忘。”

江离点头。

周灵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画的那个许褚，不是完整的降临。他只是‘投影’。”

“投影？”

“对。真正的降临，需要‘画灵’与主人建立本命契约。你没有本命画灵，所以许褚只能以投影的形式存在，依附在那幅画上。一旦那幅画被毁，他就彻底消失。”

江离的心一紧。

那幅画，现在在城主府。

在秦城主手里。

周灵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每画一次‘天外来客’，就要燃一次寿。这是天授者的代价。想活下去，你得找到‘续命之物’。”

“续命之物是什么？”

“天地灵物，能补阳寿的东西。比如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或者……某些绘师死后凝成的‘灵核’。”

江离瞳孔一缩。

绘师的灵核。

那是杀死绘师才能得到的东西。

周灵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该死。杀了他们，取他们的灵核，不仅能续你的命，还能救更多人的命。”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在你凝出本命画灵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天授者。”

“尤其是那些大宗门、大家族的绘师。他们一旦知道，要么把你当宝贝供起来，要么把你当怪物抓起来。”

“无论是哪种，你都将失去自由。”

江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周灵：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灵笑了，笑得很慈祥：

“因为铁牛那小子，把玉佩给了你。”

“那是我的遗物，里面有我一缕残魂。他把玉佩给你，就是把他自己的命，交到了你手上。”

他伸手，再次拍了拍江离的肩膀：

“小子，以后，帮我照顾好那小子。他虽然没天赋，但心眼实，是个好苗子。”

“你若是能活下去，若是能成长起来，就教他几手。让他……也沾沾你的光。”

江离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周灵咧嘴一笑，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行了，话都说完了。老子该走了。”

“小子，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才有未来。”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灰蒙蒙的空间里。

江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周灵画画用的树枝。

树枝上，刻着两个字：

“守心”。



第十章 麻烦再来

江离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坐起身，看见枕边放着一块灰扑扑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灵”字。

他握紧玉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然后他下床，走出屋。

铁牛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

“醒了？昨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叫你半天都不醒。”

江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了，兄弟。”

铁牛一愣：“谢什么？”

江离没回答，只是把玉佩递过去：“这个，还你。”

铁牛看着那块玉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这玉佩，送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留着没用。”铁牛低头继续劈柴，“我凝不出本命画灵，这辈子就是个卖菜的。但你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江离：

“我爷爷说过，这玉佩，要给有缘人。我觉得，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江离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转头看去，脸色同时变了。

来的是钱宝。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人。

那人面色苍白，眼神阴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一支笔。

那笔通体漆黑，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绘师。”铁牛低声说，“而且至少是‘灵品’。”

江离的心，猛地一沉。

钱宝大摇大摆走过来，指着江离，对那个黑袍人说：

“张大师，就是他。那个给城主府死人画像的废物。”

黑袍人抬眼，看了江离一眼。

那一眼，让江离浑身一冷。

仿佛被毒蛇盯上。

“废物？”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一个废物，能画出连我都感知不到的画灵？”

他盯着江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小子，那幅画，在哪儿？”

江离沉默。

黑袍人的笑容更深了：

“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从腰间抽出那支黑笔，笔尖在阳光下，泛起诡异的红光。

“最后问你一遍——那幅画，在哪儿？”

江离的手，悄悄握紧了怀里的玉佩。

铁牛站起身，挡在他面前，沉声道：

“这位大师，有什么事冲我来。他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动他。”

黑袍人看都没看他一眼，笔尖一抖，一道黑芒扫射而出。

铁牛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

“铁牛！”江离冲过去，扶起他。

铁牛脸色惨白，但还在笑：

“咳咳……老子就说……你他娘的……净给老子惹麻烦……”

江离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黑袍人，一字一顿：

“你要那幅画，是吧？”

黑袍人点头。

“好。”江离站起身，“我带你去拿。”

黑袍人笑了：

“识相。”

江离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黑袍人和钱宝跟在他身后。

没人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悄悄握紧。

握紧那根昨晚梦里，周灵留下的树枝。

树枝上，“守心”两个字，正微微发热。



第十一章 巷战

巷子很深，很窄。

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头顶是一线天。

江离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黑袍人跟在他身后三丈远，始终保持这个距离。

钱宝跟在最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小子，别耍花样。”黑袍人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知道你想往哪儿走。城主府，对吧？”

江离脚步一顿。

黑袍人笑了：“想去找秦城主求救？可惜，秦城主今天不在城里。”

江离的心，沉到了谷底。

黑袍人继续道：“昨天下午，北境传来急报，说有妖兽作乱。秦城主一早就带兵出城了。现在，城主府里只剩些老弱妇孺。”

他啧啧两声：“你指望她们救你？”

江离沉默。

黑袍人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行了，不走了。这地方不错，安静，没人，适合……干活。”

他抬起手中的黑笔，笔尖的红光越来越盛。

“小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幅画，在城主府的什么地方？”

江离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杀的人。

黑袍人眉头一皱：“你……”

话没说完，江离忽然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不是冲向黑袍人，而是冲向旁边的土墙。

砰——

他整个人撞在墙上，土墙哗啦倒了一片。

墙后，是一间破败的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堆柴火。

柴火下面，盖着一块石板。

石板下面，是他藏了三年的东西——

一卷残破的古卷。

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

《神笔吴道子》残卷。

黑袍人看见那卷古卷，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上古遗物？！”

他顾不上江离，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扑向那卷古卷。

他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古卷的封皮。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江离的手，比他更快一步，按在了古卷上。

然后，江离笑了。

笑得很诡异。

“你不是想知道那幅画在哪儿吗？”

“我告诉你——那幅画，在这儿。”

他猛地掀开古卷。

古卷里，没有字，没有画。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光芒瞬间吞没了整条巷子。

黑袍人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身体，他的魂力，他的意识，全都被定住了。

只有眼睛能动。

他看见，那灰蒙蒙的光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手持一柄惊天巨锤，怒目圆睁，威猛无双。

许褚。

真正的许褚。

不是投影。

是本体。

许褚低头，看着那个定住的黑袍人，咧嘴一笑：

“就是你这小爬虫，欺负我主公？”

黑袍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逃，逃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巨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第十二章 代价

巷子恢复了安静。

灰蒙蒙的光芒散去，古卷重新落回江离手里。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许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

“主公，你又燃寿了。”

江离咧嘴一笑：“我知道。”

“这一次，燃了五年。”

“我知道。”

“你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命。”

江离沉默了。

许褚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把巨锤放在一边。

“值得吗？”

江离看着不远处那个被砸成肉泥的黑袍人，摇摇头：

“不知道。”

“但我不后悔。”

许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吗？”

江离摇头。

许褚说：“因为在那个世界，我的主公，也是个憨货。”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想着保护别人。”

“明明自己什么都不行，还硬撑着往前冲。”

“我许褚这一生，就服这种人。”

他站起身，扛起巨锤：

“行了，我得回去了。这幅画撑不了多久，再待下去，你连一天命都没了。”

江离点头：“那小子……”

“死不了。”许褚头也不回，“我收着力呢。躺几天就好。”

他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江离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黑袍人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他愣住了。

黑袍人的胸口，有一团淡淡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

晶石通体透明，里面有一点血红。

周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灵核。杀人之后，必取之物。”

“用还是不用，你自己决定。”

江离看着那枚晶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晶石入手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他疲惫的身体，开始恢复。

他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的寿命，重新延长。

江离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流转。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晶石。

晶石已经变得黯淡无光，里面的那点血红，也消失不见。

他握着它，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也谢谢你。”

然后他把晶石揣进怀里，转身，走向巷子口。

巷子口，铁牛正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

看见江离走过来，他咧嘴一笑：

“你他娘的……还真有两下子。”

江离走过去，扶住他：

“少说话，我送你回去。”

铁牛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推开江离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回头，看着江离，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离，以后，别一个人扛。”

“有事，叫上我。”

江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第十三章 善后

钱宝死了。

死在那场灰蒙蒙的光芒里。

他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也是第一个被波及的人。

等光芒散去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墙角，脸上还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

江离站在他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铁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是他自己找死。”

江离摇头：“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的死，会有什么后果。”

铁牛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钱宝是钱家的大少爷。

钱家，是城南的地头蛇。

钱家的老爷子，是出了名的护短。

现在钱宝死了，钱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得跑。”铁牛沉声道，“现在就跑。”

江离点头：“我知道。但跑之前，有几件事要做。”

他转身，看着巷子深处那间破败的院子。

院子里，那卷残破的古卷，还静静地躺在柴火堆旁。

他走过去，把古卷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他回头，看着铁牛：

“你跟我一起走。”

铁牛一愣：“我？”

“对。你留下来，钱家不会放过你。”

铁牛沉默了一下，摇头道：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媳妇。”

江离愣住了。

铁牛的媳妇阿月，是个哑巴，从小在这城南长大，外面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如果铁牛走了，她怎么办？

“我可以带她一起走。”江离说。

铁牛还是摇头：“不行。她身体不好，受不了颠簸。”

他看着江离，认真道：

“你走吧。我一个人留下来，能应付。”

“怎么应付？”

铁牛咧嘴一笑：“我爷爷教过我几手。虽然凝不出本命画灵，但打架还行。钱家那几个打手，我还对付得了。”

江离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铁牛在说谎。

铁牛那点功夫，对付普通打手还行，但对付钱家可能请来的绘师，根本不够看。

但他也知道，铁牛是不会走的。

因为阿月在这儿。

江离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续命牌，塞进铁牛手里：

“拿着。”

铁牛一愣：“这是……”

“秦城主送的，能保一次命。”江离看着他，“如果钱家来人，你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用这个。能拖到我回来。”

铁牛握着那块温热的玉牌，眼眶红了：

“你他娘的……还回来干嘛？”

江离笑了：

“因为你说过，有事，叫上你。”

“现在，我有事要办，你帮不上忙。等我办完了，就回来找你。”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对了，你家那玉佩，我先借用一下。等我回来还你。”

铁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续命牌。

牌子上，刻着两个字：

“续命”。

他握紧它，轻声说：

“活着回来，兄弟。”



第十四章 离城

江离没有直接离开城南。

他先回了自己那间破屋。

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还是把所有画稿都收了起来，捆成一卷，背在身上。

然后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破窗户，破门，破床，破桌子。

但就是在这间破屋子里，他画了无数张画。

有酒楼的招牌，有青楼的春宫，有棺材铺的遗像。

也有许褚。

他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然后转身，消失在晨光里。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城南的城门口。

城门刚刚打开，进城的人不多，出城的人更少。

他低着头，混在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中间，慢慢往外走。

眼看就要走出城门。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离的心一紧，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说你呢，那个背画轴的。”

江离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城门守卫，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正盯着他背上的画轴。

“那是什么？”

江离平静道：“画。”

“什么画？”

“我自己画的。”

守卫走过来，伸手：“打开看看。”

江离沉默了一下，解开绳子，把画轴展开。

那是一幅山水画。

画的是城南的风景，有山有水，有房有树，画得还算不错，但也没什么特别。

守卫看了几眼，撇撇嘴：“就这？”

江离点头：“就这。”

守卫哼了一声：“行了，走吧。”

江离收起画轴，重新背上，转身往城外走。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幅山水画下面，藏着另一幅画。

那幅画上，画着一个人。

一个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手持巨锤的人。

画上的人，正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但江离知道，只要他需要，那个人就会睁开眼。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城外的晨雾里。



第十五章 逃亡路上

江离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他一直在走，没有停。

饿了，就啃一口早上买的干粮。

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溪水。

累了，也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钱家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个破庙。

那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门都没了，墙也塌了一半，但好歹有个顶，能遮风挡雨。

他走进庙里，找了个干净的角落，把画轴放下，靠着墙坐下。

一天的奔波，让他浑身酸痛，眼皮直打架。

但他不敢睡。

他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残破的古卷，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着它。

古卷的封面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神笔……道子……”

他翻开封皮，里面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古卷里，藏着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许褚，有他见过的那些英雄，还有更多他没见过、但隐隐能感觉到的人。

他轻轻抚摸着空白的纸页，低声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

古卷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微风，从破庙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动了纸页。

纸页翻过一页。

还是空白。

又翻过一页。

还是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很小，小得几乎看不清。

江离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彼岸有神，名曰绘天。绘天者，以心为笔，以魂为墨，画万物，造众生……”

“然神陨落，彼岸崩碎。其笔遗落凡尘，待有缘人……”

“有缘人者，当以命续之，以心守之……”

“得笔之人，可为……”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烧掉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江离看着那片焦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古卷，把它重新揣进怀里。

他靠着墙，望着破庙外的夜空，喃喃道：

“以命续之……以心守之……”

“原来我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他再次看见那片灰蒙蒙的空间。

但这一次，那片空间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面前，站着一排人。

有许褚，有李元霸，有赵云，有关羽，有白起，有孙悟空……

他们都在看着他。

许褚走上前，抱拳道：

“主公，你终于来了。”

江离愣住了。

“你们……一直都在？”

许褚点头：“一直都在。”

“等什么？”

许褚咧嘴一笑：

“等你带我们回家。”



第十六章 家在哪里

江离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庙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等你带我们回家。”

许褚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家在哪里？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高楼大厦，有手机电脑，有他熟悉的一切。

但他回不去了。

这个世界里，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归属。

只有一间破屋，和一幅幅他画的画。

现在，连那间破屋都没有了。

他靠着墙，望着破庙外的天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把他从发呆中惊醒。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画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他屏住呼吸，透过破庙的窗户，往外看。

庙外的路上，走来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支白玉笔。

他身后，跟着五个穿着灰袍的随从，个个腰悬刀剑，步伐整齐，一看就是练家子。

年轻人的目光，忽然转向破庙。

江离的心一紧。

但年轻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队人，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那是某个大宗门的子弟，带着随从，不知要去哪里。

江离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也有那样的身份，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东躲西藏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想这些没用。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他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破庙。

站在庙门口，他看着眼前的两条路。

一条往北，通向繁华的州城。

一条往西，通向荒凉的深山。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往西。

繁华的地方，人太多，太容易被发现。

荒凉的地方，人少，安全。

他转身，踏上了往西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队已经走远的年轻人，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回头，望着破庙的方向，眉头微皱：

“奇怪……”

一个随从问：“少爷，怎么了？”

年轻人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刚才那破庙里，好像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

“什么气息？”

“说不清。像是画灵，又不像。”

他想了想，挥挥手：“算了，走吧。正事要紧。”

那队人，继续往前走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山路上，一个背着画轴的年轻人，正一步一步，走向深山的入口。

两条路，通向两个不同的未来。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缓缓转动。



第十七章 深山老林

江离在山里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吃野果，喝山泉，睡山洞。

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溪水，累了就找个地方躺下。

他的脚磨破了，手划破了，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

但他一直在走。

因为他知道，只有走得够远，才能逃得够久。

第四天傍晚，他来到一处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小溪旁边，有一间木屋。

木屋很旧，但看起来还有人住。

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实在太累了，需要找个地方休息。

就算那木屋里住着人，他也要赌一把。

他走到木屋门口，刚要敲门，门忽然自己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根竹杖。

他看着江离，目光平静：

“终于来了。”

江离愣住了。

“您……您在等我？”

老人点点头：

“等了你三天。”

江离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背上的画轴。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

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外面冷。”

江离犹豫了很久。

但最后，他还是走了进去。

因为他实在太累了。

而且，不知为什么，他看着这个老人，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十八章 山中老人

木屋里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

灶台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人招呼江离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喝吧，暖暖身子。”

江离接过碗，捧在手里，没有喝。

他看着老人，问：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老人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因为这条路，是我故意留给你的。”

江离一愣：“什么意思？”

老人放下碗，看着他：

“你以为你逃出来，是因为你自己厉害？”

江离沉默了。

老人继续道：“钱家的追兵，早就发现你了。但他们没有追上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拦住了他们。”

江离的心猛地一紧：“谁？”

老人笑了：“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桌上那碗水，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城南的城门口，一队穿着黑衣的人，正要往外冲。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但就在他们冲出城门的那一刻，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

白光散去，现出一个老人的身影。

那老人，正是眼前这个。

画面里的老人，手持竹杖，轻轻一挥。

那队黑衣人，就像被一阵风吹过的落叶，纷纷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江离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您是……绘师？”

老人点点头。

“什么境界？”

老人想了想：“应该算是……道品吧。”

江离倒吸一口凉气。

道品。

那是能“画魂”的境界。

画灵可以与主人部分融合，获得惊天战力。

整个东域，道品绘师不超过十个。

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人，竟然是其中之一？

老人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了笑：

“别怕。我对你没恶意。”

“那您……为什么要帮我？”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江离彻底懵了。

欠我一条命？

我根本不认识您啊！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更准确地说，我认识你身上的那卷古卷。”

江离的手，下意识按住了怀里的古卷。

老人点点头：

“对，就是它。”

“它曾经，是我师父的东西。”



第十九章 故人之徒

江离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卷古卷，是他穿越时带来的。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故土”的印记。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这古卷，是他师父的东西？

“您师父……是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翻到过最后一页吗？”

江离点头。

“看到那行小字了吗？”

江离又点头。

“那行字，就是我师父写的。”

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目光变得悠远：

“我师父，叫吴道子。这世上的人，都叫他‘神笔吴道子’。”

“他是上一纪元，最后一位‘神品’绘师。”

江离的心跳，漏了一拍。

神品。

那是能“画界”的境界。

在自己的“灵境”中，自己就是创世神。

那是传说中的传说。

老人继续道：“上一纪元，彼岸崩碎，无数强者陨落。我师父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

“他用自己的命，封印了破碎的彼岸，把它化成一卷古卷，留在了凡尘。”

“他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千年之后，会有一个年轻人，带着这卷古卷，来到这里。”

“那个年轻人，就是他的传人。”

他看着江离，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你了。”

江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千年？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活了一千年？

老人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了：

“别怕。我不是妖怪。只是当年我师父临走前，给我吃了一颗丹药，让我活到了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空：

“这一千年，我看着这世界从废墟中重建，看着无数绘师崛起又陨落，看着一个个王朝兴起又灭亡。”

“我等的人，一直没有来。”

“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但三天前，我忽然感应到了古卷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着江离，眼眶微微泛红：

“你终于来了。”

江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您说的传人……是什么意思？”

老人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江离，认真道：

“意思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师父的徒弟。”

“也就是我的——师弟。”



第二十章 师门

江离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一个活了一千年的道品绘师，要认他做师弟？

他一个连本命画灵都凝不出的废物，要跟这种大佬称兄道弟？

“前辈，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人摇头：“不会错的。古卷有灵，只会认它认可的主人。它能被你打开，能为你所用，就说明你是它选中的传人。”

“可是……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它。”

“那是因为你还没入门。”老人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师父当年，只来得及把古卷封好，没来得及留下传承之法。你拿着它，只能凭本能去用。”

“而我，可以教你。”

江离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一个道品绘师的教导。

那是多少绘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您为什么要教我？”

老人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因为你问了一个聪明的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教你，有三个原因。”

“第一，你是我师父选中的传人。帮他教徒弟，是我的责任。”

“第二，这世上，能真正继承我师父衣钵的人，太少太少。你是我这一千年里，见过的唯一一个。”

“第三……”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猾：

“第三，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总得找个人给我养老送终吧？”

江离愣住了。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

这个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居然跟他开玩笑。

老人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正色道：

“行了，玩笑开完了，说正事。”

他看着江离，目光如炬：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修炼。”

“一年之内，我要你凝出本命画灵。”

“三年之内，我要你突破灵品。”

“十年之内，我要你达到法品。”

“五十年之内，我要你超越我，达到道品。”

“至于神品……”

他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那要看你的造化。我帮不了你。”

江离听着这一连串的目标，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一年凝出本命画灵。

那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可以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老人，深深一揖：

“弟子江离，拜见……呃……”

他忽然卡住了。

该怎么称呼？

叫师父？不对，按辈分应该是师兄。

叫师兄？又觉得怪怪的。

老人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哈哈大笑：

“行了，别纠结了。你就叫我‘老家伙’吧。”

“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别人都叫我‘山居老人’，你就叫我‘老家伙’就行。”

江离点点头：“是，老家伙。”

老人笑着摆手：

“坐吧，坐下说。今晚，我给你讲讲，什么叫真正的绘师。”

窗外，夜色渐深。

木屋里，灯火摇曳。

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新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