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枫落

从舅舅家离开后，厉菱默默无言，心里打了无数腹稿。她怕说出的话成了自作多情，表哥的事结束，李承辉也许以后不会再找她。

李承辉开车将厉菱送到小区门口，“过段时间我会很忙，暂时不会约你出来。”

果然如此，厉菱证实自己心中所想后，对他说道：“好，谢谢你。”

“谢我？”李承辉笑笑，“是我该谢谢你。等我忙完，一定再请你好好吃个饭。”

“不用的。”厉菱黯然一笑，“我知道你工作多，没什么时间。”

李承辉讶异地看厉菱一眼，“时间总会有的，除非你不想见我。”

厉菱垂着眼眸没有讲话。

李承辉本是试探，但厉菱一言不发，他心也有些慌。

“我走了。”厉菱转身离开。背后听到李承辉轻声地说“再见”。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先离开的人是李承辉。

那时树枝光秃，秋叶铺满大地。厉菱还记得她那段时间上课经常打瞌睡，平常测验考试成绩也不是很理想。

表哥知道后说：“带你去金城玩两天，散散心啊？”

厉菱父亲马上说道：“她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带她出去整不好弄丢了。”

李承辉之前没见过厉菱父亲，以往张大志和张景明聊天时，他还会插上一句半句，此时只往远处看着，没有讲话。

他和表哥两个人商量着去金城玩些什么，一旁的厉菱听得心里发痒，但想到自己最近的成绩，她还是收了心。

表哥临走那天，厉菱给他和李承辉每人一个平安符，赵根问道：“怎么没有我的啊？”

“我和奶奶去寺庙求得，奶奶说最好是一人求一个，不然就不灵了。”厉菱见他不大高兴，诚恳地说道：“等你回来我也给你求一个。”

“你说的啊，别忘了。”赵根说：“正好挂新车上。”

张景明瞅着赵根，“别老欺负我妹妹。”

“哪能啊，你这么厉害，谁敢欺负她啊？”赵根提起箱包，“快走吧，还要坐车呢。”

李承辉看看手里的平安符，他本以为厉菱要给他的平安符是张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字，但这个平安符却精致好看。一个红色的福袋，上面绣着“平安”，再配上编制的中国结，里面是折成三角形的符纸和一枚铜钱。

“谢谢。”李承辉接受了厉菱的好意。他将平安符放进衣兜，拿着背包和表哥、赵根一起离开。

厉菱假装不经意地看电视，等门关上，她望着门口，轻声说道：“再见。”

她没想到那年是她最后一次见李承辉。

张景明走后的第四天，厉菱放学后因为父母上晚班不能给她做饭，只得去舅舅家吃。

舅妈在厨房忙，她坐在客厅写作业，舅舅则在一边看着。

门外响起铃声，舅舅起身去开门，厉菱回头见是赵根，颇感意外，居然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他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愿意进来，“叔。”

厉菱想起还没来得及给他求平安符，便拿出自己随身的平安符袋，“送给你。”

赵根没有接，对着张大志不知如何开口。

张大志没了耐心，“怪冷的，把门关上，别把孩子冻着了。”

赵根犹豫地进了屋，他看看厉菱，难以开口。

“景明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张大志急躁地问。

“对不起叔。”赵根咬着嘴唇还是把话说出来，“我们在金城惹了事，惊动了警方，景明现在被拘留在公安局，弄不好会留案底。”

闻言，厉菱的双手似乎没了力气，她蹲下身，抱紧手中的平安符和笔，防止脱落在地上。

晚上父母接厉菱回家，母亲喋喋不休。

“我哥家的孩子从小就气盛，在家这片还行，到外地逞能，好使吗？”厉菱母亲越说越生气。

父亲安抚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少说两句吧，明天我和大哥去金城一趟。”

金城的情况，厉菱是从父亲那里一点点听来的，后来张景明又向她补充了细节。不大个事，但却造成了混乱的后果。

张景明和朋友先找了家旅店住，旅店不是很大，但会提供三餐，餐厅内聚集的人多，难免会有碰撞。

一个女生走过李承辉身边的时候，脚下不稳，把汤洒在了他的衣服上。

李承辉穿得多，也没被烫到，他看那女生一眼，赶紧掏出衣兜内的东西，其中有一样是女友给他买的钱包，他抽出张纸认真地擦，有些担心热汤把钱包表皮烫坏。

女生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往前走。

“这就走了？”张景明看不惯，“你烫着我朋友，说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李承辉脱下外套，用纸巾擦掉没渗进去的汤水和粘在衣服上的菜叶，他发现兜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他摸了摸，这才想起来是厉菱送的平安符。

他拿出来，福袋外面湿了。李承辉眉头拧紧，显然是不高兴。

女生道歉的语气没有“温度”，她把两碗汤放在桌子上，“多少钱赔你们。”

李承辉拿着平安符和钱包，“你赔不起。”

他本没想和这个女生计较太多，女生的男朋友走过来不乐意了。

“刚才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我女朋友道歉了，也说可以赔偿，你们还想干嘛？几个男的还想跟一个女生过不去。”

张景明站起来，“她什么态度你没看到？说赔钱先把钱拿出来，不然就赶紧滚！”

那男生也不是好惹的，当下和张景明吵了起来。

“好，你有本事别走，等我叫人来。”男生拿出手机给人打电话，“把班上的，你在学生会认识的男生都叫来……几个都是外地人，不用怕。”

赵根不想惹麻烦，拉着张景明说：“算了，又不是多大的事。”

好歹不是自己那边的地界，赵根觉得在这闹出矛盾绝对吃亏。

张景明不管那个，他从小都是孩子王，没有谁能让他受委屈，不顺心的时候，七八个人哄着来。哪怕是他无理取闹。

李承辉手里握着两件东西，用纸巾包好，放进里怀兜。他走到那对男女的面前，“你再打个电话，让他们都回去。”

那男生未经学校同意，私自带女友外出不回，本也是怕被人发现，但李承辉的态度令他不能接受。

他语气不善地说道：“你要是怕了你走，不然就磕头认错。”

李承辉没听他把话讲完，一拳挥了出去。

男生被打倒在地，女生害怕地往后躲，生怕李承辉下一个打得就是她。

餐厅内人们都站起身看着情况，带孩子出来的父母领着孩子先行离开。

金城大学的人陆续到了，看到校友被打，忍不住和对方引起骂战，接着互相推搡，脾气上来，双方把旅店内能扔的东西往对手身上砸。

引起矛盾的女生被这阵仗吓破了胆，六神无主的情况下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涉事人员全部带走处理。

学校那边接到消息，派出老师和辅导员，经过一番调解，仍有两名学生被拘留，其余参与者罚款并记大过处分，并留校观察。

张景明这时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在云城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小事，可在这边，他没有担保人，没有律师，他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回去后挨骂。赵根涉事情节较轻，被警告批评，他连忙坐火车回了云城，向张大志说明情况。

当地媒体一时间对此事争相报道，学生聚众打架的消息扩散地很快，两个城市同时出了名。

张大志这边气得想断绝父子关系，但还是给他找了律师。

厉菱再次见到表哥时，他瘦了一圈。听父母说还好，没留下案底记录。但从那后她再没看到李承辉。

那段时间，同学们课下对这件事议论纷纷，还有问厉菱这些人怎么样的。厉菱又怎么知道？可同学都当成她不爱说。

她知道李承辉的消息，还是一次课间，程丝语透露的。体育课结束，大家围成圈听程丝语讲话。厉菱在圈外融不进去。

程丝语喝了口水，“他父母离过婚，他跟他爸过，但他母亲特别有钱，做钻石生意的。找了个律师，把人从金城直接带走了。听说在国外呆了一段时间。”

周围的同学兴奋起来，“去美国还是欧洲？”

程丝语又喝口水，摇摇头。

“日本？”

“韩国？”

“快说啊！”

程丝语拧紧瓶盖，“我听到的是去南非，怕是不会再回云城。”她看到圈外的厉菱，问道：“是不是啊？”

这时同学们的目光都看向厉菱，心里想的是厉菱与程丝语是同桌，程丝语知道的这些说不定都是厉菱那传来的，开始围着厉菱问东问西。

“我不知道。”厉菱心灰意冷。

“你还能不知道？你就是不想说。”班上同学觉得厉菱这种不大方的态度实在不招人待见，不到半分钟人全散了。

厉菱有空还是照常去舅舅家，但见不到李承辉，她总觉得少些什么。而表哥只老实了一段时间，过后还是恢复了原来的自己。打也没用，骂也没用。

还未入冬，天上飘起小雪，暗示秋季马上就要结束。厉菱知道李承辉不会再回来了，他离开于秋季的结尾，冬季的初开。

上高中前，厉菱做了两次液氮冷冻，去掉了头上的疤痕。没日没夜的学习生活，也令她日渐消瘦。

她清楚以后不会再有李承辉的保护，唯一的那点念想也渐渐淡去，她要成为一个全新的人，往后的路即使黑暗也要自己走。

面对未知的高中生涯，她下定决心，如果有人嘲笑她不漂亮，她就用同样的方式嘲笑回去；如果有人联合其他同学孤立她，她就一心学习不和那群人玩；如果有人敢骂她，她就告诉老师，让那个人也不好过……

可是她假设的场景都没有出现。步入高中，每个同学都在认真地学习，不会无聊地打扰别人。她成绩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

厉菱想，也许这是李承辉离开后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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