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宴相遇

温黎不是铁人。

这句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直播间里不会说，店里不会说，对着奶奶更不会说——老人家会担心。

但那天关店的时候，她蹲在地上，盯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快递包裹，发了整整十分钟的呆。

手指在发抖。不是累的，是麻的。连续半个月，守店、拍版、回复微信、处理售后，直播，打包。店员上个月就招了，但她还是不放心——发出去的货她要亲自检查一遍才敢交给快递，直播间里讲的面料她要自己试穿过才敢说“这件不扎人”。

累吗？累。

但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那还不如继续干。

可今晚，她实在干不动了。

门外传来快递员老周的声音：“温黎，今天的件都齐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老周掀开门帘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发呆的样子，愣了一下：“咋了？不舒服？”

温黎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货架，等了几秒才缓过来。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今天的件都在那边，辛苦你了。”

老周看了看她，没多说，默默搬完包裹走了。

门帘落下，店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温黎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往常这个点，她应该开始打包了。但今晚，她不想打包。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没往家的方向走。

脚自己动了。

临城的深夜，和白天是两个世界。

温黎走在街上，风裹着凉意往领子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没回头，一直往前走。

走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纯金色的大门。

“冰宴”。

温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有点恍惚。

她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这家店她知道，临城最神秘的酒吧，据说一般人进不去。但她也听说过，这里不查人，不拦人，只要你推得开那扇门，就能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约好了闺蜜，伸手推开了门。

门童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温黎走进去，脚步顿了顿。

大厅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树——纯金打的树干，枝桠间嵌着细碎的水晶，灯光漫下来的时候，像把碎星撒在了树上。可这份耀眼的富贵，又被周围的暗色压得刚刚好：黑檀木的立柱撑着挑高的天花板，暗纹丝绒的沙发陷在阴影里，暖光的壁灯只在角落亮着，连背景音乐都压得很低。

不吵，不闹，不像是酒吧，倒像是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在这里，她终于可以不再时刻紧绷着神经，而是躺在闺蜜怀里一起聊天。

台上有人在唱歌，是个嗓音沙哑的男生，唱的是老歌。台下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碰杯的声音很轻，说话的声音更低。

温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人认识她。没人会叫她“黎黎姐”。没人会问她“这件衣服会不会起球”。

她只是温黎，一个累得快散架的普通姑娘。

二楼卡座。

顾瑾淮刚结束一场应酬，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指尖夹着一支雪茄。他不爱热闹，解压的方式就那几样：抽烟，喝酒，或者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

宋洋凑过来给他倒酒，嘴里絮叨着刚才那场饭局上谁谁谁又说了什么蠢话。

顾瑾淮没听，目光落在楼下大厅，放空。

然后他顿住了。

宋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愣了一下：“三爷，看什么呢？”

顾瑾淮没回答。

楼下角落里，靠墙的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黑裙子的姑娘。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清秀又柔和。她没看手机，没看舞台，就是盯着面前那杯酒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瑾淮认出了她。

温黎。

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

在他的印象里，她是那个蹲在店里拆包裹、抬头笑着说“欢迎光临”的店主；是那个坦荡打量他、说“您这气质不像会穿我家衣服”的姑娘；是那个眼里有光、说话实在、不卑不亢的小老板。

可此刻的她，不一样。

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卸了壳的蜗牛。没有防备，没有紧绷，没有那些职业化的笑容和利落的动作。

就是累。

很累很累的那种累。

顾瑾淮没动，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她把脸埋进掌心，揉了好一会儿；看着她抬起头，继续发呆。

随后，温黎走上台，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接过话筒，唱起了那首她最喜欢的歌《孤城》。

“别过天涯西风落日落风沙，月照入心头，世间的爱恨情仇”

“这一座孤城，昔日不过一场梦”

“谁用这一生，去等候，无尽的相逢，醉在孤城之中心慢慢落空……”

她没看台下，眼睛盯着某个空荡荡的角落。

没哭，没煽情，就是唱。

唱完了，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她微微欠身，快步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酒，喝了一口。涩的，辣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

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她盯着杯里晃动的微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隔着整个大厅，隔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那目光直直地落过来，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温黎愣了一下。

太远了，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莫名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

她没多想，低下头继续喝酒。

累的时候，人容易产生幻觉。

二楼卡座。

宋洋凑过来，压低声音：“三爷，认识？”

顾瑾淮没回答，目光还落在楼下那个角落。

温黎已经低下头了，只能看见她微微垂着的侧脸，和一截露在外面的纤细脖颈。

“那姑娘唱得不错。”宋洋继续说。”

顾瑾淮终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烧得嗓子有点疼。

他见过太多在名利场里逢场作戏的女人，见过太多带着目的靠近他的人。可温黎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刚才唱歌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太熟悉了。

他刚创业那几年，也是这样。白天在人前撑着，晚上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就想发一会儿呆。

顾瑾淮放下酒杯，站起身。

宋洋一愣：“三爷，走了？”

“嗯。”

陆凛连忙拿起他的外套跟上。

三人往楼下走。

路过吧台的时候，顾瑾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黎就坐在吧台边上，离他不到三米。她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杯壁，没注意到他。

他看了她两秒。

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继续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顾瑾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她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他站了几秒，转身上车。

车子启动，驶离冰宴。

陆凛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三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陆凛总觉得，他今晚好像有什么话没说。

而此时，冰宴里。

温黎终于抬起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刚好看见一辆黑色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没多想，起身结账，往外走。和朋友手牵手走在大街上。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想起刚才二楼那双眼睛。

是谁呢？

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太累了，看错了。

她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明天还要早起直播。

临渊山庄。

顾瑾淮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脱掉外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她低头喝酒的样子，她缩在沙发里发呆的样子。

还有那双眼睛。

空空的，累极了的眼睛。

原来她也会累。

原来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顾瑾淮站了很久，终于动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凛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她平时除了开店，还有什么地方会去。”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只是好奇。

是……心疼。

而此时，古井巷的老小区里。

温黎已经躺下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二楼，昏暗的光线里，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能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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