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悠初见

上午九点的凌源路，比顾瑾淮想象中热闹。

他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直播声——“这件衣服是个开衫，是浣熊绒的，质感非常好，可以穿到120斤，来，459给大家，原价599的，非常值。”

声音清亮，带着点沙哑，像是说了很久的话还没缓过来。

顾瑾淮循声望去，“黎悠女装”的招牌安静地立在那儿。

“三爷，就是这里。”陆凛微微侧身，替他推开玻璃门。

门内风铃轻响。

一股淡淡的棉布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点点熨烫过后的温度。店面不大，七八十平米的样子，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米白色的货架靠墙排开，每一件衣服都熨得平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浅灰色的沙发，上面搭着几件刚熨好的样衣，旁边的小圆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杯下压着几张快递单。

收银台后面，一个姑娘正蹲在地上拆包裹。

她没抬头，声音从货架那边传过来，带着点笑意：“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试穿。”

顾瑾淮没动。

陆凛站在门口，也没动。

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剪刀剪开胶带的“刺啦”声。

温黎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后面那个她认识——上个月来问过店铺情况的，说是房东那边新来的管理人员。前面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人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领口。手腕上没戴表，但袖扣是定制的，暗纹里隐约藏着字。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没说话，没动作，却让这间七八十平米的小店，忽然显得有点局促。

不是普通顾客。

温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脸上没露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迎上去：“两位是来逛街的？不过我家只卖女装，如果是给家里人看，我可以帮你们推荐。”

她话说得自然，既表明了店铺性质，也没把人往外赶。

顾瑾淮没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货架上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收银台上摞着的快递单，角落里堆着的待发货包裹，墙上贴着的顾客手写好评。最后落回她身上。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锁骨。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够的痕迹，但眼睛很亮，正带着点职业化的笑意看向他。

“随便看看。”他说。

温黎点点头，没追问，重新蹲下去拆她的包裹。

剪开胶带、抽出衣服、抚平褶皱、挂上旁边备用的移动衣架。动作麻利，没有多余的花哨。

顾瑾淮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从不逛女装店。事实上，他很少逛街。但这间店让他有点意外——不是那种满眼粉红蕾丝的网红风，也不是冷冰冰的高冷范儿。米白、浅灰、原木色打底，衣服按色系排列，从浅到深，看着舒服。

他停在挂开衫的那排货架前，随手摸了摸。

是真丝的，是苏绣的，也有鲁绣的。没有廉价的化纤感，没有松垮的走线，每一件的吊牌上都有着面料成分和洗护建议。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件是羊绒的，”温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整理完那一批，正往收银台走，路过时顺口说了一句，“含绒量百分百，贴身穿不扎，但洗的时候要注意，最好干洗或者手洗。”

顾瑾淮转头看她。

她已经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整理那些快递单，没看他这边。

陆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微妙。

他跟了三爷这么多年，走哪儿不是被人围着捧着？今天倒好，被人当成“随便看看”的路人，人家连多问一句都懒得问。

但顾瑾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在店里走。

走到那排挂衬衫的货架前，他停下来。

米白色的、浅杏色的、雾霾蓝的——都是那种温柔知性的色调，挂在那里，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资料里写的：她亲自选款，亲自搭配，亲自讲解。每一件衣服都是她摸过、试过、觉得好才上架。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进来两个年轻姑娘，一进门就直奔温黎：“黎黎姐！我昨天在直播间看中那件衬衫，你说今天会到货，到了吗？”

温黎抬起头，脸上立刻换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和刚才对他的职业化笑容不一样，这笑是真的开心：“到了到了，我给你留着呢。”她从旁边一个专门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包装好的衣服，“你试试，不合适我给你调，这批面料不多，卖完可能要等半个月。”

姑娘欢天喜地往试衣间跑。

另一个站在旁边等，顺便在店里转悠，看到顾瑾淮时愣了一下，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但没压住：“诶，那边那个男的是谁啊？怎么有男的逛女装店？”

“别瞎说。”温黎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可能是陪女朋友来看的。”

“可是他一个人啊，旁边那个像跟班的。”

“那你问他去。”

顾瑾淮听见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

看着她给试完衣服的姑娘讲解哪件更适合她的身材，看着她熟练地帮顾客搭配上下装，看着她笑着送走满意离开的客人，然后转身继续整理被翻乱的衣服。

每一个动作都利落，每一句话都实在。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过度热情，就是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事。

陆凛又看了两次表。

第二次看表的时候，顾瑾淮终于动了。

他走到收银台前。

温黎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你们店，”顾瑾淮顿了一下，“只卖女装？”

温黎笑了，是那种被问过很多次的笑：“对，只卖女装。如果是想给女朋友或者家人带，我可以帮您推荐。她自己来挑也行，加个微信，我把新款发给她看。”

顾瑾淮看着她。

她坦荡地回视，眼神干净，没有那种“这男人看起来有钱得抓住机会”的打量。

“不用。”他说。

温黎点点头，继续低头整理东西。

顾瑾淮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那些手写好评——密密麻麻的，有的写着“黎黎姐搭配得特别好”，有的写着“第一次在这家买，面料真的绝”，还有的写着“从直播间追到店里，值了”。

他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继续拆那些永远拆不完的包裹。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账，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顾瑾淮推门出去，风铃在他身后轻响。

陆凛快步跟上，拉开车门。

顾瑾淮坐进车里，没说话。

陆凛小心翼翼地问：“三爷，回公司？”

顾瑾淮没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间小店的招牌上。

“黎悠”。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车子缓缓启动。

开出几十米后，他忽然开口：“她几点开门？”

陆凛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资料上写，早上七点。”

“这么早？”

“早场直播六点开始，七点开门迎客。晚上直播到凌晨一点，然后打包发货到两三点。”

顾瑾淮没再说话。

陆凛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三爷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陆凛跟了他十几年，看得出——三爷在想事情，而且是那种不太寻常的事情。

他没敢问。

车子驶过路口，拐进主路，渐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小小的商业街越来越远。

而此时，“黎悠女装”店里。

温黎终于又送走了那两拨客人，店里安静下来。她把试过的衣服重新熨好挂回架上，又把新到的几箱货拆开，一件件检查、挂烫、上架。

忙完已经快十一点。

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顺手翻了翻今天的收款记录。

十几笔入账，都是熟客。

她往下翻，忽然看见一笔1000元的订单，付款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多。

备注栏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时间想了想——九点多，那会儿店里除了那两个试衣服的姑娘，就只有…

因为上午自己要发快递，排版，拆货，上新品没有时间搭配，所以一般都提前发朋友圈告知顾客，所以那个时间点来的人不算多

她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那个位置。

那个***了很久的地方。

她回忆了一下，他好像什么也没买。

那这笔订单是谁付的？

她翻了翻记录，发现是线上付款——应该是有人扫了店里的收款码。

可她记得那会儿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除非……

她想起那两个姑娘中的一个，在等同伴试衣服的时候好像在玩手机，会不会是她顺手买了什么？

有可能。

温黎没再深想，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门外，阳光越来越亮，宁安路上人来人往。

她蹲在地上拆今天的第三批包裹，脑子里已经开始想晚上的直播内容。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又很快被一堆杂事淹没了。

她不知道的是——

那笔1000元的订单，付款人不是那两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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