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张秃子的欠账

网吧的消毒水味混着泡面香，在凌晨三点的空气里发酵。林飒趴在收银台上，借着屏幕的光啃《英语语法大全》，指尖划过“过去完成时”的例句，眼皮却越来越沉——昨晚帮王老板盘点仓库到半夜，今天又值了个通班。

“飒姐，醒醒！”小张推了推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酒吧的李哥来了，在后面等着呢。”

林飒猛地惊醒，书“啪”地掉在地上。她捡起书拍了拍灰，心里有点数——李哥是“夜色酒吧”的老板，上个月托她帮忙收一笔欠账，说对方是个叫张秃子的包工头，欠了酒吧三万块酒水钱，赖了半年多。

“让他进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把书塞进抽屉。

李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一坐下就往她面前推：“刚烤的腰子，给你带的。”他四十多岁，留着寸头，眼角有道疤，是早年混社会时被砍的，后来改开酒吧，也算半个体面人。

林飒没动，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桌子：“张秃子的事，有眉目了？”

“有个屁！”李哥骂了句，抓起腰子啃了一口，“那孙子精得跟猴似的，白天在工地躲着不见人，晚上就去洗头房鬼混，我派去的人找了三回，都被他溜了。”他看向林飒，眼神里带着点期待，“飒姐，这活儿还得你上，我知道你有办法。”

林飒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三万块，李哥说给她抽成五分之一，也就是六千块——够她和林晓交三个月房租，还能给妹妹买套新教辅。

但她想起老陈的话，不能再动刀动枪。

“张秃子有啥软肋？”她问。

“软肋？”李哥想了想，嗤笑一声，“那孙子好色，家里有个母老虎老婆，管他管得严，工资卡都得上交。他在外面鬼混，全靠偷偷接私活攒的外快。”

林飒心里有了谱，抬眼看向李哥：“把他常去的洗头房地址给我，再给我一张他的照片。”

“你要干啥？”李哥有点懵，“不用我多带几个人？”

“不用。”林飒把地址和照片折好塞进兜里，“三天后，你去酒吧等着收钱。”

李哥将信将疑地走了。林飒看着桌上的腰子，突然没了胃口。她拉开抽屉，把那本《高中数学基础大全》拿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昨晚卡壳的那道函数题，居然在刚才听李哥说话时，莫名想通了思路。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钢管砸在人身上的闷响，让人踏实得多。

第二天下午，林飒换了身干净的碎花裙，把闷青色的刘海别到耳后，露出那朵小巧的玫瑰纹身。她站在“红玫瑰洗头房”对面的树荫里，看着张秃子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门口，一个脑满肠肥的光头男人搂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走了进去，正是照片上的张秃子。

果然够色。

林飒没进去，只是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像等朋友似的。她观察了两个小时，发现张秃子每隔半小时就会出来接个电话，说话时总是点头哈腰，语气小心翼翼——十有八九是他老婆查岗。

傍晚六点，张秃子搂着女人出来了，脸上带着酒气，脚步虚浮。林飒看准时机，突然从树后走出来，故意撞了他一下。

“哎呀！”她“柔弱”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矿泉水洒了张秃子一身。

“操！你他妈没长眼？”张秃子骂骂咧咧地推了她一把。

林飒顺势往后退了两步，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张老板，你怎么能这样？我……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张秃子愣了：“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我哥啊！”林飒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哥跟着你干工程，摔断了腿，你答应给的医药费，拖了半年都没给！我妈躺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路过的人听见。几个大妈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地看着张秃子。

张秃子慌了，赶紧拉她：“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哥！”

“我没胡说！”林飒甩开他的手，故意提高音量，“你上礼拜还在‘红玫瑰’这儿，跟一个穿紫色吊带的姐姐说，我哥那点钱，还不够你请人喝酒的！”

这话一出口，张秃子的脸“唰”地白了——他昨晚确实跟洗头房的王姐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被人听见了。

旁边的女人也慌了，赶紧甩开他的手：“张哥，这……这我可不知道啊，我先走了。”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你到底想干啥？”张秃子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狠劲，“再敢胡咧咧，我对你不客气！”

“我不想干啥，”林飒凑近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就想要回我哥的医药费——哦不对，是你欠李哥的那三万块酒水钱。”

张秃子这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你是李胖子派来的？”

“你管我是谁。”林飒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的照片——是刚才他搂着女人进洗头房时拍的，“要么，现在跟我去酒吧把钱还了；要么，我就把这照片发给你老婆，顺便告诉她，你在洗头房欠了多少‘服务费’。”

张秃子看着照片，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老婆是出了名的泼妇，要是知道他在外面鬼混还欠钱，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算你狠！”他咬着牙，从钱包里掏出张银行卡，“密码六个八，里面正好三万三，多出来的算老子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林飒接过卡，转身就走，没回头。走到街角，她把卡塞进帆布包，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这是她第一次，没动一根手指头，就把钱要回来了。

回到网吧，她把卡交给李哥派来的人，对方当场查了余额，笑着说：“飒姐牛逼！李哥说这六千块提成，明天就让财务给你转过去。”

林飒没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数学书，翻到新的一页。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她看着书页上的函数图像，突然觉得，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比钢管的斜角，要多得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姐，我今晚做了番茄炒蛋，给你留着温在锅里呢。”

林飒笑了笑，回了个“马上回”。

她合上书本，锁好收银台，往家的方向走去。晚风拂过耳后，那朵玫瑰纹身似乎也跟着舒展了些。

或许，老陈说得对。

这世道，脑子确实比拳头管用。

而她，好像慢慢摸到点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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