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钢管与软肋

南城的雨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腥锈味，混着夜市摊的油烟和劣质香水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独有的、属于底层的黏稠气息。

林飒把半截烟摁在巷口的墙根积水里，火星“滋啦”一声灭了，像她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火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还残留着帆布包带硌出的红痕——里面装着她这个月的全部家当，还有根磨得发亮的钢管，钢管顶端被她用砂纸磨出了锋利的斜角，是她对付那些不长眼的混子的“老伙计”。

“飒姐，真要动他们？那可是虎哥的人。”旁边的瘦猴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他比林飒小两岁，跟着她在这片混了一年，最清楚虎哥的手段——上回有个摊主晚交了三天保护费，被他们把胳膊打折，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林飒没回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死死钉在巷口那辆没挂牌的白色面包车上。车门敞着，露出后排三个染着花毛的小子，为首的黄毛正把一根甩棍在掌心转得“哗哗”响，眼神黏在不远处亮着暖黄灯光的报刊亭上，像饿狼盯着笼子里的鸡。

那是陈叔的报刊亭。陈叔上周突发脑溢血住院，就留个上小学的孙子看摊，攒着钱想给爷爷买进口药。结果昨天这伙人来“借”钱，不仅把钱箱里的三百多块抢了个精光，还把那孩子推倒在泥水里，书包上的奥特曼图案被踩得看不出原样。

这事儿，林飒管定了。

她扯了扯额前那缕闷青色的刘海，露出耳后新纹的小玫瑰——是上个月刚满十七岁时纹的，花了她半个月的兼职工资，当时只觉得够酷，现在却觉得那刺挠的疼，远不及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气。

“怕了？”林飒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烟嗓特有的糙感，“怕就回去给你妈看摊，别跟着我。”

瘦猴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手里的折叠刀：“谁怕了！飒姐你说干就干！”

林飒没再理他，叼起根没点燃的烟，慢悠悠晃到面包车旁，指节在锈迹斑斑的车门上“笃笃”敲了两下。

“钱，吐出来。”

黄毛斜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破洞的牛仔裤和洗得发白的T恤上打了个转，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太妹？知道爷是谁不？”

“管你是哪路野狗，”林飒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黄毛染得跟枯草似的头发，猛地往车门上一磕，“要么还，要么躺。”

“操！”黄毛疼得嗷嗷叫，额头撞在车门锁上，立刻起了个包。后排两个小子见状，骂骂咧咧地扑上来。林飒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左边那人的拳头，右手闪电般从帆布包里抽出钢管，“砰”一声砸在右边那人的胳膊上——那声音脆得让人牙酸，像是骨头裂了缝。

那人惨叫着抱着胳膊蹲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

林飒甩了甩钢管上的水珠，眼神冷得像巷口的积水：“下一个？”

剩下那小子吓得腿肚子转筋，往后缩了缩，没敢再动。

黄毛又惊又怒，捂着额头瞪她：“林飒是吧？你他妈等着！虎哥不会放过你！”

“让他来。”林飒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在他裤兜里掏了一把，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有个半包的玉溪。她把钱塞进帆布包，烟扔给瘦猴，又抬脚踹在黄毛肚子上，“告诉虎哥，陈叔的钱，我林飒保了。再敢动那孩子一根手指头，我拆了他的赌场。”

说完转身就走，帆布包上的铁链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瘦猴捡起烟，赶紧跟上去，小声说：“飒姐，虎哥真不好惹，他表弟是派出所的……”

“派出所？”林飒冷笑一声，“去年他表弟收保护费被我拍了视频，现在见了我还得绕道走。”

她不是真混黑道，只是被逼到份上了。爹妈卷着家里最后一分钱跑路那天，她刚上初二，林晓才八岁，姐妹俩在桥洞住了半个月，靠捡别人扔掉的盒饭活命。后来她学会了看场子、替人收债——只收那些欠了钱还装大爷的主儿，谁要是敢动林晓，她能拎着钢管追三条街，直到把对方打服为止。

报刊亭的灯还亮着，陈叔的小孙子正蹲在角落抹眼泪，膝盖上的裤子湿了一大片，沾满了泥。看到林飒，他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喊了句“飒姐”。

“钱拿好。”林飒把刚抢回来的三百七十块塞进他手里，又摸出自己兜里仅剩的五十块，“给你爷爷买点水果，剩下的存着，别再让人抢了。”

孩子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抽噎着说：“谢谢飒姐……我、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林飒这才想起手机早没电了。她揉了揉孩子的头，正想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

林飒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就看见路灯下那个穿校服的身影。林晓背着粉色的书包，裤脚沾了泥，显然是跑过来的，眼眶红得像兔子。

“你怎么来了？”林飒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我、我放学没看到你，就……就找过来了。”林晓跑过来，看到地上蹲着手捂胳膊的混子，还有林飒手里没来得及收起的钢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姐，你又打架了是不是？老师今天还说……还说你再打架，就把你从学校劝退了！”

林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发疼。她忘了，今天下午班主任刚打电话，说她上礼拜在网吧帮同学出头，把高三那几个堵人的混混打了，对方家长闹到学校，要给她记大过。

“我没……”她想辩解，却被林晓打断。

“你就有！”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种让人心碎的失望，“姐，我们别再惹事了好不好？我快中考了，我想……我想我们以后能住带窗户的房子，能好好过日子……”

林飒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打架是为了保护妹妹，却忘了林晓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我知道了。”她别过脸，不敢看妹妹的眼睛，把钢管塞进帆布包最里面，“你先回家写作业，我去给你买炸串。”

林晓没动，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手里。是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两只手牵手的小熊，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这是……”

“我用兼职的钱买的。”林晓低着头，声音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姐，你以前成绩不是很好吗？老师说你要是愿意复读，肯定能考上大学的。你试试好不好？我不想你一辈子都……都这样……”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林飒懂了。她知道妹妹周末在快餐店洗盘子，一个小时才八块钱，这个笔记本，得洗好几个晚上的盘子才能买到。

林飒捏着笔记本，封面有点烫，像林晓灼热的目光。晚风吹过，带着远处烧烤摊的香气，也带着她身上洗不掉的烟味和铁锈味。她突然觉得，那根磨得发亮的钢管，好像没那么沉了。

而心里某个早就枯萎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冒芽。

“炸串要微辣还是中辣？”她吸了吸鼻子，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声音有点哑。

“微辣，你不能吃太辣，上次打架伤口还没好……”林晓的声音低了下去，拉着她的袖子，“姐，我们回家吧。”

“嗯。”林飒应了一声，反手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刻意让钢管的位置靠后，不让妹妹碰到。

姐妹俩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慢慢融进雨里。林飒走着走着，突然握紧了拳头。

或许，是时候换种活法了。

不为别人，就为了身边这个一直拽着她、怕她摔进泥里的妹妹。

她低头看了眼帆布包里露出的笔记本边角，封面上的小熊笑得傻乎乎的。

雨好像小了点，风里的腥锈味，似乎也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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