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之家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一处破败的巷口。

沈知微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傅深年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低矮的自建房，眉头微微蹙起。

“就送到这里吧。”沈知微拢紧肩上他的校服外套，转身面对他，“谢谢。”

傅深年看着她。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股刚醒来时的脆弱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疏离。

“药记得按时吃。”他说。

“嗯。”

“明天如果还不舒服，请假别去学校。”

“好。”

对话简短得像两个陌生人。可刚才在车上那句“我也有秘密”还在耳边回响，让这告别显得格外微妙。

沈知微垂下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傅深年没接。

“穿着。”他说，“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沈知微愣了愣，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静静地望着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好。”

沈知微没再推辞，攥紧外套，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傅深年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他微微扬起唇角，是一个极淡的笑。

“进去吧。”他说。

沈知微心头一颤，转回头，加快脚步走进巷子。

身后，出租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巷子很深，路灯坏了几个，光线明明灭灭。地上积着水，踩上去啪嗒作响。两边的墙壁上贴满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

沈知微走在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为了还赌债，把她“卖”给陆家，收了五百万彩礼。

妹妹嫉妒她嫁得好，在陆心怡面前说她的坏话，让她在陆家寸步难行。

她以为嫁入豪门是救赎，却不知那是另一重地狱。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些人吸她的血。

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沈知微停下脚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屋里的麻将声和叫骂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三条！”

“碰！”

“哈哈哈哈老子又胡了！”

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四个中年男人围坐在方桌前，桌上堆着零钱和烟灰缸。沈建国叼着烟，眯着眼数钱，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沙发角落里，沈婷婷翘着二郎腿涂指甲油，浓艳的妆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俗气。

门开的声响让沈建国抬起头。

“哟，回来了？”他扫了沈知微一眼，注意力又回到牌桌上，“厨房有剩饭，自己热。”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上辈子，她每次回家都是这个待遇。仿佛她不是女儿，只是一个不需要在意的房客。

她关上门，走过去，在牌桌边站定。

“爸，我有话跟你说。”

沈建国头也不抬：“等会儿，正忙着呢。”

“现在就说。”

沈建国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沈知微就站在灯光下，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得吓人。身上还穿着一件明显是男款的校服外套，看起来有些怪异。

“哟，姐，这谁的衣服啊？”沈婷婷阴阳怪气地开口，“谈恋爱了？不是我说你，都快高考了，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

“闭嘴。”沈知微看都没看她。

沈婷婷一愣，继而炸毛：“你说什么？”

“我说，闭嘴。”

沈知微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一眼冷得沈婷婷后背发凉。明明是同一张脸，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想起电视里那些杀过人的犯人。

“你、你发什么疯？”沈婷婷声音弱了下去。

沈知微不再理她，转回头看着沈建国。

“爸，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家里交一分钱。”

沈建国手里的烟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给你们钱。”沈知微一字一顿，“包括你赌博欠的债，你自己还。”

沈建国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他涨红了脸，指着沈知微的鼻子：“你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跟我说这种话？”

旁边三个牌友面面相觑，识趣地站起来：“老沈，我们先走了，改天再玩。”

等人走了，沈建国的嗓门更大：“我告诉你，你不拿钱回来，你弟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家里开销怎么办？”

沈婷婷也站起来帮腔：“就是，姐你怎么这么没良心？爸一个人养我们容易吗？”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前世，她就是被这两句话绑架了整整十年。她拼命学习，打工赚钱，把所有的钱都寄回家，换来的却是被当成货物卖掉。

“我没弟弟。”沈知微平静地说，“那是你跟你外面女人生的儿子，跟我没关系。”

沈建国脸色一变。

沈婷婷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虚。

沈知微冷笑。

前世她直到嫁给陆砚臣后，才知道父亲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这些年要的钱全是为了养那个儿子。可笑她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他是真的困难。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知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重要的是，你这些年赌债欠了多少，那个女人的地址在哪，以及——你伪造我签名借的高利贷。”

沈建国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几张借条的复印件，上面赫然签着“沈知微”的名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笔迹不对。

“你、你从哪弄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沈知微收回纸，“爸，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承认这些借条是你伪造的，咱们去派出所说清楚。第二，你从今往后别找我麻烦，咱们各过各的。你选。”

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还是那个逆来顺受、说句话都细声细气的沈知微吗？

“姐，你别太过分了！”沈婷婷冲上来，“爸再怎么说也是你爸！你这样是要遭雷劈的！”

沈知微转向她，目光冰冷。

“沈婷婷，你去年偷了邻居家的金项链，是你姐我替你背的黑锅。你前年骗同学的钱买手机，是你姐我替你赔的。你从小到大惹了多少祸，我都替你兜着。”

她往前一步，沈婷婷下意识退后。

“你欠我的，我不跟你算。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阴阳怪气，我让你连哭都找不着地方。”

沈婷婷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微最后看了沈建国一眼。

“我今晚住一晚，明天就搬走。你的那些债，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上楼，把那件校服外套攥得紧紧的。

身后，沈建国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五点就起了床。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学习资料，装进一个旧书包里。环顾这间住了十八年的逼仄卧室，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得的奖状，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

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拉开门，下楼。

客厅里一片狼藉，麻将桌还摆着，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沈建国不知道去哪了，沈婷婷的房间门紧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微轻手轻脚打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感觉胸口的压抑减轻了几分。

接下来去哪？

她边走边想。

身上只有两百块现金，银行卡里还有之前打工攒的三千块。这点钱租房子都不够，更别说以后的生活。

赚钱，是第一要务。

可她一个高中生，能做什么？

前世那些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她记得未来几年股市的几次大波动，记得几个后来爆火的公司的名字，记得一些足以改变命运的节点。

但她现在只是个学生，没有本金，没有人脉，那些记忆暂时用不上。

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沈知微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温和的男声：“沈知微？”

傅深年。

“是我。”沈知微脚步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昨晚让周岩查的。”傅深年说得坦然，“你今天请假吗？”

“不请，去学校。”

“好。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晨光书店，你有空过来一下。”

沈知微愣了愣：“有事？”

“嗯，有东西给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沈知微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学校方向走去。

晨光书店在老城区和学校之间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塞满了各种教辅书和文学读物。

沈知微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她环顾一圈，没看见傅深年。

“这边。”

声音从最里面的角落传来。

沈知微走过去，看见傅深年坐在靠窗的小桌旁，面前放着两杯热豆浆和几个包子。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更加温润。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还没吃早饭吧？”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动。

傅深年抬眸，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放心，没毒。”

沈知微这才坐下。

她确实饿了。昨晚什么都没吃，早上又空着肚子走了这么远。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傅深年也拿起豆浆，慢条斯理地喝着。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沈知微忍不住问：“你说有东西给我，是什么？”

傅深年放下杯子，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沈知微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资料——租房信息、兼职招聘、还有几张打印好的课程表和备考计划。

“这是……”

“昨晚让周岩整理的。”傅深年语气平淡，“你既然不想回家，总要有个地方住。这几个出租屋离学校近，价格也合适，你可以去看看。兼职的话，我认识一家咖啡店的老板，他们招周末工，工资不错，也不影响学习。”

沈知微握着纸袋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

他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他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为什么？”她问。

傅深年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见过你的眼睛。”他说，“那不是十八岁该有的眼神。”

沈知微心脏一紧。

“你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傅深年继续说，“但我能看出来，你在害怕，也在恨。你想改变什么，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一些。

“沈知微，我帮你，不是同情，也不是别有用心。我只是觉得，有意思，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沈知微的视线模糊了。

她低下头，拼命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上辈子，她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

久到忘了被人关心的滋味。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

傅深年没说话，只是把那杯豆浆往她手边推了推。

“快吃，要迟到了。”

沈知微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

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脑袋。

“微微！你昨天怎么提前走了？我担心死了！”

是同桌王丽娜，圆脸，扎着马尾辫，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发烧，去医院了。”沈知微低声说。

“啊？那你现在好点没？要不要紧？”王丽娜伸手要摸她额头。

沈知微微微侧身躲开：“没事了，吃药了。”

“那就好。”王丽娜缩回手，又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昨天陆心怡她哥来了，好帅啊！我们班女生都疯了，趴在窗户上看。可惜你没看见。”

沈知微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看见了。”她说，“没什么好看的。”

王丽娜一愣：“啊？你不觉得帅吗？那可是陆砚臣诶！陆氏集团的太子爷！”

“帅又不能当饭吃。”

王丽娜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竖起大拇指：“微微，你是我见过最淡定的女人。”

沈知微没接话，翻开课本。

可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画面——

手术室的无影灯。

他冷漠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知微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租房、兼职、攒钱、高考、接近陆家……

一步步来。

下课铃响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心怡来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的女生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进教室。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削，走几步路都要扶着墙，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正是陆心怡。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朝这边走来。

“沈知微同学，你好。”她在沈知微桌边站定，声音软糯，“昨天在医院看见你，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现在好点了吗？”

周围同学的视线齐刷刷聚焦过来。

沈知微抬头看着她。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这张脸的主人用最温柔的笑容，把她一步步推进深渊。

“好了。”沈知微淡淡地说，“谢谢关心。”

陆心怡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她本以为沈知微会受宠若惊，毕竟她可是陆家大小姐，平时主动跟人说话，哪个不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眼前这个女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甚至，有一丝……冷意？

“那就好。”陆心怡维持着笑容，“昨天跟你一起的那位，是傅深年吧？他好像不是我们年级的，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沈知微心里冷笑。

这是来打探傅深年的？

“刚认识。”她说，“他只是好心送我去的医院。”

“哦……”陆心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长人真好。我昨天还想和他认识一下呢，可惜你们走得急。”

沈知微没接话。

场面有些冷。

旁边的王丽娜看得目瞪口呆——微微今天怎么这么刚？陆心怡主动搭话，她居然爱答不理的？

陆心怡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她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突然遇到一个不买账的，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周末我生日，办了个小派对，你也来吧？就当是庆祝我们认识。”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抽气声。

陆心怡的生日派对！那可是只有学校最顶尖的人才能参加的！

沈知微看着她眼底那抹算计的光芒，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是邀请，这是想近距离观察她这个“异类”。

“好。”她说，“如果我有空的话。”

陆心怡笑容不变：“那我让人把请帖送过来。”

她转身离开，脚步依旧轻飘飘的，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沈知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心怡，既然你送上门来，那我就陪你玩玩。

上辈子的账，咱们慢慢算。

同一时间，陆氏集团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

陆砚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手机震动，他接起来。

“查到了？”

“查到了，陆少。”对面的声音恭敬，“沈知微，18岁，高三学生。父亲沈建国，无业，嗜赌，欠了一屁股债。妹妹沈婷婷，职高毕业，在社会上混。母亲早年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陆砚臣微微皱眉。

这样的家庭背景，太普通了。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对面想了想，“要说异常的话……她昨天发高烧，被傅深年送去了医院。还有，她昨晚好像跟家里闹翻了，今天一大早就搬出来了。”

陆砚臣的眉头皱得更紧。

傅深年。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傅氏医疗的继承人，比他小三岁，却已经在医学界崭露头角。两家在商业上没太多交集，但傅深年的名声，他听过——年轻、沉稳、前途无量。

那个人，怎么会跟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扯上关系？

“继续盯着。”陆砚臣说，“尤其是她跟傅深年的来往。”

“明白。”

挂了电话，陆砚臣重新看向窗外。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擦肩而过时，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陆砚臣，你欠我的，这辈子该还了。”

那个眼神，那个语气，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用那种方式跟他说话？

陆砚臣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查清楚。

晚上七点，沈知微按照傅深年给的地址，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处老小区。

三楼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采光不错。房东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听说她是学生，还主动降了两百块房租。

沈知微当场付了定金，签了合同。

走出小区，她抬头看着那扇窗户，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从今天起，她有自己的家了。

手机震动。

傅深年发来一条消息：租好了？

沈知微回复：嗯，谢谢。

傅深年：咖啡店那边，我跟老板说好了，你周末直接去就行。

沈知微：谢谢。

傅深年：你今天说了很多谢谢。

沈知微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晚安。

傅深年很快回复：晚安。

沈知微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深夜，傅深年的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笑容温婉。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周岩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顿。

“又在看？”

傅深年没说话，把照片收进抽屉里。

周岩叹了口气：“深年，你到底在等什么？”

傅深年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等她来。”他说，“她快来了。”

周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个认识了十年的兄弟，心里藏着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

傅深年望着窗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惨白的手术室。

冰冷的尸体。

他弯下腰，替她合上眼睛。

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而现在，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

带着前世的恨，和今生的迷茫。

沈知微。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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