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沈知微感觉自己正漂浮在无边的冰水里,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睁开眼睛都变得无比艰难。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在回荡——
婴儿微弱的啼哭。
手术器械碰撞的脆响。
还有一个熟悉的、低沉的男声。
“别让她死了。”那个声音穿透了混沌,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心疼,只有彻骨的冷漠,“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心心需要骨髓。”
心心需要骨髓。
这六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残忍地剜进沈知微的心脏。
她想笑。
原来如此。
原来她活了二十八年,爱了他十年,嫁给他三年,为他怀胎七月,到头来,她只是一个移动的、会呼吸的骨髓库。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他,看看这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在说出这句话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可她太累了。
眼皮像被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滑落,她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视线最后的画面,是手术室惨白的无影灯。那灯光太刺眼,刺眼到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堂。
不,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天堂呢?
她只是个傻子。
一个到死才看清真相的傻子。
有脚步声靠近。一双温热的手覆上她的眼睛,替她合上了眼皮。她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说。
可惜什么?
可惜她这条命?可惜她肚子里那个注定要被抽干骨髓的孩子?
她想问,却再也没有力气。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沈知微?沈知微同学?”
一阵急促的呼唤将她的意识从深渊中拽回。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刺眼的无影灯,而是一张清俊的、年轻的脸。
男生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正俯身看着她。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正微微蹙着,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见她醒来,他似乎松了口气。
“你发烧了,额头很烫。”他的声音温和,像三月的风,“我送你去医院。”
沈知微死死盯着他,瞳孔剧烈收缩。
傅深年。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傅深年。
那个上辈子给她收尸的男人。
那个在她死后,唯一一个为她叹息的人。
她记得他。记得那双手替她合上眼睛时的温度,记得那个低沉的、带着惋惜的声音。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十年后,才成为医学界呼风唤雨的大佬吗?
沈知微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头晕目眩。她顾不上这些,目光仓皇地扫过四周。
堆满课本的课桌。
黑板上方红色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密的冬雨。
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面孔——穿着校服的同班同学,正用好奇或漠然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细嫩白皙,手指纤长,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没有薄茧,没有细纹,没有前世那些岁月和生活刻下的痕迹。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啪嗒。
落在手背上,温热而真实。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
那个一切噩梦还未开始的冬天。
“沈知微?”傅深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急。他伸出手,似乎想探一探她的额头,又礼貌地停在半空,“你还好吗?要不要叫老师?”
沈知微抬起泪眼,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
他比记忆里的样子青涩许多。眉眼间没有十年后的沉稳和疏离,但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已经初见端倪。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之大,让他微微一愣。
“傅深年。”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却一字一顿,咬得极清晰,“你记住,我叫沈知微。”
上辈子你给我收尸,这辈子,换我来找你。
傅深年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腕,又抬眸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通红,蓄满了泪。但泪光之下,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浓烈,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
他眸色微深。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
“陆少来了!”
“是来找他妹妹的吧?陆心怡在隔壁班?”
“听说陆少今天特地来接心怡去复查,好宠啊——”
沈知微的身体瞬间僵硬。
攥着傅深年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她缓缓转过头。
教室后门,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少年被几个男生簇拥着。他很高,目测一米八往上,五官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高,眼窝深,薄唇紧抿,下颌线锋利如刀。
他微微垂着眼,正在看手机,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陆砚臣。
那个让她爱了十年的陆砚臣。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手术室的无影灯。
他冷漠的声音。
“别让她死了,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那里平坦柔软,什么都没有。
是啊,这辈子,什么都还没有。
她还没有爱上他,还没有嫁给他,还没有怀上那个注定要被抽干骨髓的孩子。
一切都还来得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越来越清醒。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她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上辈子唯一对她释放过善意的男人,扯出一个苍白又破碎的笑。
“傅深年,你能带我去医院吗?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和那个男人待在同一个空间。
哪怕隔着两堵墙,她都觉得窒息。
傅深年看着她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
沈知微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头晕还在,腿也软,但她咬着牙站稳了。
两人穿过课桌间的过道,走向前门。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陆砚臣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
当看到沈知微苍白的侧脸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的女生,明明只是仓促一瞥,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情绪。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黑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小。
她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陆砚臣皱了皱眉。
这种柔弱的女孩子他见多了,没什么特别的。
可偏偏——
他移不开眼。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收回视线。
“哥?”陆心怡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看什么?”
陆砚臣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妹妹。她脸色也是苍白的,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依赖和乖巧。
“没什么。”他说,“走吧,带你去复查。”
雨下得更大了。
沈知微跟在傅深年身后走出校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傅深年停下脚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穿上。”
外套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个味道上辈子让她恐惧——那是手术室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可现在,它让她感到了莫名的安全。
沈知微攥紧外套领口,低声道:“谢谢。”
傅深年没说话,撑开伞,举过她头顶。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一路上很安静。
沈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太乱了,乱得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现实不断交错,让她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直到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急诊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搀扶着老人的中年男人,有推着担架匆匆跑过的护士。
沈知微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些白色的身影,看着那些忙碌的护士,看着那些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她想起了那个手术室。
想起了无影灯。
想起了冰冷的器械探入身体的感觉。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沈知微?”
傅深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没听见。
她只听见那个声音——
“别让她死了。”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心心需要骨髓。”
“别让她死了——”
“沈知微!”
肩膀被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将她从那个噩梦中拽出来。
沈知微猛地抬头,对上傅深年微蹙的眉头。
他正低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在发抖。”他说。
沈知微低头,看见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松开手,掌心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我没事。”她说,声音是抖的。
傅深年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松开她的肩膀,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跟我来。”
他的手很温暖。
干燥的、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
沈知微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眼眶又酸了。
上辈子,她至死都是一个人。
这辈子,有个人愿意握住她的手。
挂号、看诊、缴费、拿药。
傅深年全程陪着她,跑上跑下。她只需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手里握着温热的药片,沈知微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两片退烧的,一片消炎的。”傅深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先把退烧的吃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专注。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傅深年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晕倒的时候,是我发现的。”他说,“送佛送到西。”
就这么简单?
沈知微垂下眼,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他递过来的水吞下去。
药有点苦,但她忍住了。
等她吃完药,傅深年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家在哪?”他问,“我送你回去。”
家?
沈知微愣了愣。
上辈子的家,是陆家那栋冷冰冰的别墅。
这辈子的家——
她想起那个逼仄的老旧小区,想起父亲浑浊的眼神,想起妹妹嫉妒的嘴脸。
她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傅深年问。
沈知微看向他。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明明只是随口一问,却总能问到她心坎上。
“不想。”她老实回答。
傅深年没再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睡着了,她突然开口。
“傅深年。”
“嗯?”
“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傅深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侧着脸,看着走廊尽头。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这么问?”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深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
“我梦见我死了。”
“死在手术台上。”
“有人给我收尸,替我合上了眼睛。”
她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幽深得不像十八岁的少女。
“那个人,长得很像你。”
傅深年回望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片刻后,他微微勾起唇角。
“那大概是个好梦。”他说,“至少有人替你收尸。”
沈知微一愣。
傅深年已经站起身。
“药吃完了,我送你回去。”他说,“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什么都没问。
却什么都接住了。
走出医院大门,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两人刚走下台阶,迎面走来几个人。
沈知微脚步一顿。
陆砚臣推着轮椅,正朝这边走来。轮椅上坐着陆心怡,她穿着浅粉色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陆砚臣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眉眼间难得带着几分柔和。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沈知微垂着眼,往旁边让了让。
可偏偏——
“咦?”陆心怡的声音响起,“哥,那是我们学校的吧?他们好像还是我们年级的。”
沈知微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抬头。
傅深年的声音响起,他侧过身,看向那几人,“陆少,陆小姐。”
陆砚臣的目光从傅深年脸上扫过,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穿着校服,外面罩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款校服外套。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刚生过病的样子。
他认出她了。
是刚才在教室里擦肩而过的那个女生。
“傅深年。”陆心怡甜甜地开口,“这么晚还在医院啊?这位是……”
她看向沈知微,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沈知微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陆心怡脸上掠过,落在陆砚臣脸上。
四目相对。
陆砚臣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看到他时的羞涩,没有被他注视时的慌乱,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淡。
他见过太多看他的眼神。爱慕的、讨好的、嫉妒的、算计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空洞。
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同学不舒服,我送她来医院。”傅深年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我们先走了。”
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握住沈知微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顿。
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陆砚臣,你欠我的,这辈子该还了。”
陆砚臣瞳孔微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背影。
可她已经被傅深年带着走远了,头也不回。
“哥?”陆心怡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陆砚臣皱起眉。
那个声音太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她说话时的那种语气——
像是在审判。
像是在宣判。
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彻骨的悲凉。
一个十八岁的女生,怎么可能有那种眼神和语气?
“没什么。”他说,“走吧。”
可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抹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出租车上,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
傅深年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我跟他说了什么?”沈知微开口。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傅深年。”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身上有很多秘密,你会害怕吗?”
傅深年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秘密。”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是能看穿她的灵魂。
“沈知微,我们扯平了。”
沈知微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
可他只是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影继续流动。
沈知微靠回座椅,也闭上眼睛。
药效上来了,头昏昏沉沉的。
意识模糊之前,她在心里发誓——
这辈子,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傻子。
这辈子,她要让那些欠她的人,一个一个还回来。
陆砚臣。
陆心怡。
那个所谓的“家”。
一个都跑不掉。
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有些人的人生,从今夜开始,彻底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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