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故宫的展览

陈平安没有想到，他第一次以“特邀嘉宾”身份走进故宫，是为了看自己从海底捞上来的东西。

故宫博物院下半年的重磅展览，叫“海丝遗珍，南海一号与南海二号出水文物精品展”。

展览筹备了大半年，从两艘沉船的数万件文物中精选了三百件，其中有四十七件是陈平安亲手鉴定的。

半个月前，他接到故宫的电话，说想请他在展览开幕式上做个简短的发言。

他本来想拒绝，方明远说这是个好机会，不能推。

梁本昌也说，去吧，你妈还没去过故宫呢，带她一起去。

他妈听说要去故宫，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收拾行李。

“我穿什么好呢？京城天气冷不冷？要不要带厚衣服？”

陈平安说你穿什么都行，京城的秋天不冷，带一件外套就够了。

她还是一样一样地往行李箱里塞，塞了满满一箱。

出发那天，江城的机场大雾，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他妈坐在候机厅里，抱着行李箱，看着窗外的雾，像一尊雕塑。

“妈，别紧张，就是去看个展览。”陈平安坐在她旁边。

“我没紧张。我就是怕给你丢人。”

陈平安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妈，您永远不会给我丢人。您是我妈。”

他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这两年她的性格变了很多，不再动不动就掉眼泪了，变得坚强了。

飞机降落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方明远派车来接，把他们送到故宫附近的一家酒店。

他妈第一次住这么高级的酒店，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摸床单，摸摸窗帘，摸摸桌上的台灯说：“平安，这房间一晚上多少钱？”陈平安说不贵，您别问了。他妈就不问了，但她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带着他妈去了故宫。

展览在故宫的午门展厅。早上的阳光照在午门的红墙上，金瓦红墙，气势恢宏。

他妈站在午门前面抬头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皇帝住的地方，真气派。”

开幕式定在十点。陈平安先带着他妈在展厅里转了一圈。

展厅布置得很讲究，灯光柔和，恒温恒湿，每一件文物都放在独立的展柜里，旁边有详细的文字介绍和图片说明。

他妈走得很慢，每一件东西都看得很仔细，像在认认真真地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们走到一只青瓷碗前面停下来。

碗不大，釉面青绿，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碗的旁边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陈平安在南海二号的工作照，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捧着那只碗，正在仔细端详。

他妈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看碗，又看看照片，又看看陈平安，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平安，这是你从海里捞上来的？”

陈平安点点头。

他妈伸出颤抖的手，想摸一下展柜的玻璃，又缩了回去。“别摸，摸坏了赔不起。”她说。

陈平安笑了。“妈，您摸吧，摸不坏。”

他拿起他妈的手，轻轻放在展柜的玻璃上。

玻璃很凉，但那些金色的光从碗上透出来，透过玻璃，照在他妈的手上。

他妈当然看不见那些光，但她感觉到了什么，像一股暖流从指尖流遍全身，不冷了，不抖了。

“平安，这东西……它在跟我说话。”他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平安开了眼睛，看着那只碗。碗上有金色的丝线，很细，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些金色丝线在缓缓流动，从碗的内壁流到外壁，从外壁流到碗底，从碗底流到他妈的手上。

“妈，它说谢谢您。”

展览开幕式上，陈平安的发言很短。

他感谢了故宫的邀请，感谢了孙建国和南海二号团队的辛勤工作，感谢了师父梁本昌的教导。

他讲了那只兔子壶的故事，它在海底躺了一千两百年，金色的光一千两百年没有熄灭。

他说那金色的光，是人跟东西之间的情感，是前人留下的，不能在我们手里熄灭。

台下响起掌声。他妈坐在第一排，使劲鼓掌，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开幕式结束后，陈平安带着他妈去了梁本昌家。

老头在院子里准备了茶和点心，三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他妈给梁本昌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江城特产麻糖，梁本昌接过盒子，当场打开吃了一块，说甜，好吃。

“嫂子，平安有出息了。”梁本昌端着茶杯，看着陈平安，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他妈点头，眼眶又红了。“梁老师，多谢您。要不是您，平安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呢。”

梁本昌摆摆手：“他有那个命，我不过是推了他一把。”

陈平安坐在旁边，看着师父和他妈，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照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他想起了郑鸿远，如果他在，应该也会在这里喝茶聊天。但他不在，他在监狱里，穿着囚服，隔着玻璃墙跟梁本昌说话。

一步错，步步错。

陈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天眼玉器，握在手心里。那些流动的金色微微发烫，像是在告诉他：路还长，慢慢走。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妈，师父，晚上我请你们吃烤鸭。”

他妈和梁本昌同时看向他，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石榴树上结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再过两个月就红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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