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源头

回到京城，陈平安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叫周应龙，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中国红山文化研究的权威。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但眼睛很亮，说起红山文化来像打了鸡血，能连续讲三个小时不带喝水。

梁本昌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周应龙正在写一本关于红山文化玉器的专著，桌上堆满了照片和资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应龙的办公室在考古所的三楼，门牌上写着“周应龙·研究员”。

陈平安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进来！”推门进去，周应龙正伏在桌上，用放大镜看一块玉器的照片。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陈平安一眼，笑了。

“梁本昌的徒弟？坐坐坐。你师父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有东西让我看。”

陈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鸟形玉器，用绒布包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周应龙的目光落在那块玉器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凑近了看，隔着绒布看，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足足两分钟，才伸出双手，把玉器捧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老，是因为激动。

“这是……你在哪儿找到的？”

“南海二号，北宋沉船。但它的年代不是北宋，是红山文化。”

周应龙把玉器翻过来，看见了背面那个符号，圆圈，里面一个点。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红润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潮红，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水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这个符号……”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别的地方见过？”

陈平安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只天眼玉器，放在桌上。

周应龙看着那只眼睛形状的玉器，又看了看鸟形玉器上的符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厚厚的论文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块玉器的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跟鸟形玉器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二十年前在辽宁牛河梁遗址出土的一块玉器残片。”

周应龙的声音很激动，“牛河梁是红山文化最重要的遗址之一，发现了大型祭坛、女神庙和积石冢。

这块残片是在祭坛附近出土的，考古界普遍认为它是某种祭祀用具的一部分。

但因为残片太小，一直无法确定它完整的样子。

今天你拿来的这只玉鸟，就是那块残片的完整形态。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平安的心跳加速了：“您的意思是，这只玉鸟，是在牛河梁祭坛上使用过的？”

周应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只是在祭坛上使用过。它是祭坛上最重要的神器之一。这个符号…”

他指着那个圆圈和点，“在红山文化中代表‘天眼’。巫师用它来沟通天地、沟通人神。拥有这个符号的玉器，不是普通的玉器，是‘通灵之器’。”

周应龙放下玉器，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水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他没有擦，也顾不上擦。

“小陈，你师父说你天生有一双能看见‘气’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平安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你是红山文化那些巫师的直系后裔。”

周应龙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平安心上，

“那些巫师的能力，不是靠学习获得的，是靠遗传。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五千年。传到你这儿，还在。你就是他们等待的那个人。”

陈平安坐在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五千年，一代一代传下来。

他的眼睛里，流着五千年前那些巫师的血。

他手中的玉器，五千年前被那些巫师握在手心里。

他梦见的那个人穿着兽皮、脸上画着红色纹路、站在祭坛上、额头刻着那个符号——不是他的祖先，而是他自己。

是他的灵魂，在五千年前的某个时刻，跟那个巫师的灵魂重叠了。

“周老师，我该怎么做？”

周应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爱和庄严。“好好用你的眼睛。看真假，看善恶，看人心。

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揭露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就是你该做的。五千年前，你的祖先在做这件事。五千年后，你也该做这件事。”

从周应龙的办公室出来，陈平安站在考古所的大门口，看着京城的天空。

九月的京城，天高云淡，阳光温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玉器，那些金色的光在手心里流动，微微发烫。

五千年前，红山文化的巫师站在祭坛上，用这些玉器沟通天地、沟通人神，为部落祈福消灾。

他们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知道凡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们被奉为神灵，也被当作异类。

他们孤独地活，孤独地死，把能力传给下一代，一代一代，传了五千年。

五千年后，一个从工地出来的少年，在钢筋刺进眼睛的那一刻，激活了沉睡五千年的基因。

他站在京城的大街上，口袋里装着两块五千年前的玉器，眼睛里流动着五千年前的金色。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五千年的巫师，五千年的天眼，五千年的孤独和坚守。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缓缓地移动，像几千年来它们一直在做的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京城的阳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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