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探监

郑鸿远的判决下来那天，陈平安没有去法院。

方明远打电话告诉他结果的时候，他正在永和的库房里看一件新到的青花瓷。

有期徒刑八年，没收全部违法所得，罚款五百万元。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陈平安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继续看那件青花瓷。

碗上有雾，灰白色的，很薄，是真品。他在记录本上写下：青花碗，清代，真品，估价八万。

手很稳，字很工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梁本昌去监狱看了郑鸿远。

他没有告诉陈平安，是一个人去的。

监狱在京城的远郊，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梁本昌没有让任何人送，自己坐地铁转公交，又走了一段路，到了监狱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几本书和一瓶郑鸿远爱吃的酱菜。

探监室不大，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

玻璃墙那边，郑鸿远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不少。

他看见梁本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墙上的电话。

梁本昌也拿起了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

探监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

过了好一会儿，郑鸿远先开口了：“老梁，你不该来。”

梁本昌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来都来了。”

郑鸿远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涩，像吞了一口黄连。“你恨我吗？”

梁本昌沉默了几秒，说：“不恨。我认识你四十年，你做过的好事，比坏事多得多。

但不能因为好事多，就把坏事抹了。你懂我的意思。”

郑鸿远点点头，眼眶红了。“我懂。老梁，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除了我儿子，就是你。”

梁本昌摇摇头。“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那些东西，你经手了一辈子。你知道它们从哪儿来，该到哪儿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你偏偏做了不该做的事。”

郑鸿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囚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老梁，小陈……他好吗？”

梁本昌点了点头。“好。他在永和干得不错，方明远很器重他。南海二号那边也少不了他。这孩子没受你的事影响，眼睛还是那么亮。”

郑鸿远笑了，笑得很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梁本昌把布包里的东西从窗口递进去，几本书，一瓶酱菜。

郑鸿远接过那些东西，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老梁，谢谢你。”

梁本昌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陈平安是在梁本昌回家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老头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陈平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坐车坐久了有点累。

陈平安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师父，您去看郑老了？”

梁本昌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你猜到了？”

“您出门从不带布包。今天带了。”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平安，你比你师父聪明。”

陈平安在他旁边坐下。“师父，郑老……怎么样？”

“老了。瘦了。但精神还行。”

梁本昌喝了一口茶，“他问你了。我说你好好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笑了。”

陈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接过郑鸿远递给他的茶杯，曾经握过郑鸿远伸过来的手。

现在那双手戴着手铐，穿着囚服，坐在玻璃墙后面。

“师父，您恨他吗？”

梁本昌看着茶杯里的水面，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不恨。但我想不明白。他什么都有了名声、地位、学问、尊重。他不需要那些东西。但他还是拿了。”

陈平安想到了佘长江。那个在仓库里嚎啕大哭的人，他也是什么都有了，但心里的洞永远填不满。

也许有些人天生心里就有洞，不管装多少东西进去，都会漏掉。不是东西不够好，是洞太大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了橙红色。陈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消失。

“师父，做人比做鉴定难。”

梁本昌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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