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庭审

郑鸿远的案子开庭那天，京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越下越大，到早上七点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泡在了水里。

陈平安撑着伞站在法院门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方明远开车送他来的，停好车之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陈，今天你作为证人出庭，说话注意分寸。郑鸿远在古玩行里干了四十年，认识的人多，关系广。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陈平安知道方明远是好意，但他也知道，在法庭上，他只能说真话。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认识多少人，不管他曾经对自己有多好。真话就是真话。

九点整，庭审开始。

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依次入场。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古玩行里的老人，有媒体记者，有郑鸿远的家属他儿子从国外赶回来了，坐在第一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平安坐在证人席旁边的等候区，看着法警把郑鸿远带进来。

他几乎认不出他了。

才几个月没见，郑鸿远像老了二十岁。

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而是彻底的、像雪一样的白。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步。

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了他儿子，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被告席上，站定。

陈平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曾经站在故宫的库房里，对着那些国宝级的瓷器，一讲就是一整天。

他的声音洪亮，手势有力，每一句话都让人信服。

现在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检察官开始陈述案情。郑鸿远在过去的八年里，从佘长江等人手中购买了十七件来路不明的文物，总价值超过五千万元。

其中五件是国家一级文物，八件是国家二级文物，四件是国家三级文物。

这些文物大部分是从墓葬中盗掘出来的，部分是博物馆失窃的，部分是走私入境的。

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件都记录在佘长江的账本上。

检察官念到那些文物的名字时，旁听席上有人倒吸凉气。

永乐青花梅瓶、宣德青花碗、成化斗彩杯、乾隆玉玺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珍品，每一件都应该在博物馆里，在恒温恒湿柜里，在玻璃展柜后面。

但它们在郑鸿远的私人收藏室里，在他书房的柜子里，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被他独自欣赏、独自把玩。

陈平安想起自己在郑鸿远家里看见的那些东西石桌上的紫砂壶，墙上挂着的字画，书房里摆着的瓷器。

当时他觉得那些东西是郑鸿远一辈子心血的结晶，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东西里，有些来路不正。

证人依次出庭。第一个是佘长江的账房先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哆哆嗦嗦地指认了账本上郑鸿远的名字和交易记录。

第二个是佘长江手下负责送货的马仔，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剃着光头，穿着囚服，说他把东西送到郑鸿远家里好几次，每次都是郑鸿远亲自开门、亲自验货、亲自付钱。

第三个是陈平安。

他走上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旁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认识他，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字，有人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他。他看着那些目光，心里很平静。

检察官问：“陈先生，你在佘长江的账本上看见了郑鸿远的名字，是吗？”

“是。”

“你确认那个名字就是郑鸿远本人，而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

“账本上除了名字，还有联系方式。那个电话，是郑鸿远本人的手机号码。”

检察官点点头，又问了一些账本和仓库的情况，陈平安一一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法庭的空气里。

辩护律师站起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律师袍，表情严肃。

“陈先生，你认识郑鸿远多久了？”

“两年。”

“你跟他的关系如何？”

“他是我师父的朋友。在南海一号项目上，他对我的工作有过指导和帮助。”

“也就是说，他对你有恩？”

陈平安沉默了一秒，说：“他对古玩行里的人都有恩。他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帮助了无数人。但这跟他做错事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人和坏人。郑鸿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辩护律师没有再问。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是郑鸿远的儿子。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像一只受了伤的兽。

最后，是郑鸿远的最后陈述。

法警把他带到发言席。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啪啪啪的，像在敲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法官，说话了。

“我认罪。但我有一个请求。”

法官问：“什么请求？”

郑鸿远的目光从法官身上移开，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平安身上。

“我想对一个人说一声对不起。”

他看着陈平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小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也辜负了你师父的信任。你把我当成长辈，我却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不配做你的前辈，也不配做你师父的朋友。

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你是对的。你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别因为我的事，怀疑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干净的，我的事不脏它。”

陈平安坐在证人席上，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

庭审结束后，陈平安走出法院大门。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一把细盐。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雨水的清凉。

梁本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他。

“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陈平安走下台阶，钻进梁本昌的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谁都没有说话。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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