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枪口之下

佘长江站在门口，手枪稳稳地指着陈平安的胸口。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像一个人端着茶杯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但那只握枪的手纹丝不动，像焊死在那里。

陈平安看着那只枪，心跳加速了，但身体没有动。

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找死。他开了眼睛，看佘长江身上的“气”灰蒙蒙的，浓得像冬天的雾。

那些黑色斑点不是斑点，而是大块大块的黑色斑块，像泼在宣纸上的墨汁，洇得满骨头都是。

从颈椎到尾椎，从前胸到后背，没有一块干净的骨头。

这些黑色斑块是活的，在缓缓蠕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在骨头上爬来爬去。

陈平安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孽”。

孟庆国的心脏是黑色的，阮文忠的骨头上有黑色斑点，但跟佘长江比起来，他们就像小巫见大巫。

佘长江身上的黑色斑块，浓得几乎把骨头本身的颜色都盖住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从黑色下面透出来，像快要被淹没的孤岛。

“陈平安，你比你师父说的还年轻。”佘长江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端详一件新到手的瓷器，“梁本昌教了你几年？两年？三年？两年就有这个胆量，一个人跑到泰国来，跑到我的仓库里来。梁本昌教得好。”

陈平安没有说话。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枪，一个人，钟侦探在外面，不知道情况。硬碰硬就是死，逃跑也会死，只能等机会。

佘长江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他走到玻璃展柜旁边，看了一眼里面的兔子壶，又看了一眼陈平安。

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像一条蛇盯着青蛙，不是急着吃，而是慢慢地、享受般地看。

“这只壶，你喜欢？”他问。

陈平安看着兔子壶，那些金色的光点在跳跃、闪烁。一千两百年了，它们还没有熄灭。它们在等他。

“佘老板，兔子壶是中国的国宝。您把它卖了，钱是您的。但那些光，您带不走。”

佘长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光？什么光？”

陈平安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天眼玉器，握在手心里。

那些流动的金色在手心里发烫，烫得像一团火，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热，眼睛在发热，那些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不可阻挡。

佘长江盯着他的眼睛，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像熔化的金水，像燃烧的太阳。

那种光让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庙里的菩萨像，眼睛也是这样的，金色的，发光的，看着你，让你无处可躲。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是什么东西？”

陈平安向前走了一步。像一座山在移动。

“佘老板，您卖了一辈子的文物。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每一件您都经手过。但您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它们。

您只是过了一下手，把它们变成了钱。钱是死的，东西是活的。您把活的变成了死的，把自己也变成了死的。”

佘长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握着枪的手在发抖，枪口在陈平安的胸口晃来晃去。

“别过来！我开枪了！”

“您开不了枪。”

陈平安又向前走了一步，离枪口只有不到一米了，“您心里有一个洞，多少东西都填不满。您以为有了钱，那个洞就能填上。但填不上。那个洞越来越大，把您的心都吃掉了。”

佘长江的眼睛里，有了一种陈平安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不是怕死，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一看，底下是万丈深渊，黑不见底。

“你闭嘴！”

“佘老板，您该收手了。”

佘长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陈平安能看见那根手指的肌肉在收缩，能看见扳机在往后移动，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他的脚没有停。他向前走了最后一步，胸口贴上了枪口，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

佘长江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陈平安的眼睛，看着那些流动的金色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像发了高烧一样。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

泪水从他脸上滚下来，滴在polo衫上，滴在地上。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陈平安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哭。

那些黑色斑块还在他骨头上蠕动，但没有增加。停止增加了。

这也许是一个开始！

钟侦探从走廊里冲进来，手里握着电击棒，一脸焦急。

他看见陈平安站着，佘长江蹲着，枪在地上，愣了一下。

“小陈，你没事吧？”

陈平安摇摇头，弯腰捡起那把枪，卸下弹匣，把枪和弹匣分别放在两个口袋里。

“钟叔，报警。通知泰国警方。”

钟侦探看了看佘长江，又看了看陈平安，没再问什么，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陈平安走到玻璃展柜前，打开展柜的门，把兔子壶从里面取出来。

壶不大，捧在手心里刚刚好。

那些金色的光点在他手心里跳跃、闪烁，像在跳舞，像在唱歌。

一千两百年了，它们还在等着。等一个能听懂它们声音的人。

陈平安把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泰国警方来得比预想的慢，但也只用了四十分钟。

几辆警车开到了仓库门口，车灯把院子照得雪亮。

十几个警察冲进来，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警官，会说中文，自称是清莱警察局的副局长。

佘长江被带走了。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被警察架着经过陈平安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兔子壶被陈平安带回了旅馆。

一路上他抱着那只壶，像抱着一个婴儿。那些金色的光点在他手心里跳跃、闪烁，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生命。

车窗外，泰北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壶身上一闪而过，那些金色光点就亮一下，像在眨眼睛。

钟侦探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小陈，佘长江为什么会放下枪？”

陈平安想了想，慢慢答道：“也许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良心发现了。也许只是累了。”

钟侦探没有再问，专心开车。他见过很多事，在古玩行里混了一辈子，见过假货，见过真品，见过好人变坏，见过坏人醒悟。

但他今天在仓库里看见的那一幕，他解释不了，也不想去解释。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回到美塞的旅馆，已经是凌晨了。

陈平安把兔子壶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它发呆。

那些金色的光点还在跳跃、闪烁，比在仓库里更亮、更活，像是在跟他说谢谢。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壶身，釉面温润，像一个人的皮肤。

“你回家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说话。

壶身上的金色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陈平安从口袋里掏出天眼玉器，放在兔子壶旁边。

玉器上的金色也在流动，一圈一圈的，像银河。

两只玉器一只五千年前的天眼，一只一千两百年前的兔子壶并排放在一起，金色交相辉映，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真正的好东西，是有气的。气是活的，不是死的。人养玉，玉也养人。好东西跟人待久了，会沾上人的气息，也会反过来滋养人。

现在，两只被无数人珍视过的东西，聚在一起了。它们的金色交相辉映，像两团火焰并排燃烧。一加一大于二。

陈平安看着那些金色，觉得自己的眼睛更亮了。

那些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跟玉器和壶上的金色融为一体。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五千年的巫师，站着一千两百年的工匠和收藏家，站着无数在黑暗中守护这些东西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师父没睡，在等他。

“师父，兔子壶找回来了。”

梁本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平安，你做得很好。你妈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吃。”

陈平安的眼眶热了。

“师父，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梁本昌笑了，笑得很欣慰。

“行，让你妈包。多包点，我跟你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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