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泰北追踪

从大其力到美塞，只隔着一座桥。

桥不长，也就两百来米，下面是浑浊的河水，缓缓地流着，看不出深浅。

桥的这边是缅甸，那边是泰国。两边的风景差不多，一样的绿色植被，一样的低矮建筑，一样的潮湿闷热。

但过了桥之后，感觉就不一样了，泰国的路更平，灯更亮，店铺更多，人也更精神。

陈平安和钟侦探过了边境，在美塞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旅馆不大，三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种着几棵鸡蛋花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老板是个华裔老太太，会说中文，虽然不太流利，但交流没问题。

钟侦探用泰语跟她聊了几句，老太太的态度立刻亲切了不少，给了他们两间靠窗的房间，说晚上凉快，能看见河边的夜景。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墙上挂着一幅泰国国王的照片。

陈平安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对岸的缅甸。天快黑了，对面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钟叔，佘长江的仓库在哪儿？”

钟侦探从包里掏出一张泰国北部的交通图，摊在床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清莱，泰北的一个府，靠近金三角，以白庙闻名。

但白庙是给游客看的，佘长江的仓库在清莱的另一个方向，

一个叫湄占的小镇，靠近缅甸边境，周围是山地和丛林，地势险要，交通不便，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这是赵德荣给我的信息。”

钟侦探指着地图上的湄占，“佘长江在那边有一个大仓库，据说藏了他这些年从各地收来的好东西。兔子壶很可能就在那里。”

陈平安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小点，心里盘算着。湄占，离美塞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不远，但路不好走。

而且那个地方靠近佘长江的地盘，周围可能都是他的人。

“钟叔，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钟侦探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小陈，到了那边，你听我的。别一个人行动。佘长江不是阮文忠，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平安知道钟侦探说得对。阮文忠是代理人，只负责货物中转，手里没什么血债。

佘长江是老板，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手上沾过的东西，不光是古董。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狭窄的山路往湄占开。

路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

两边是茂密的热带丛林，树木高大，枝叶交错，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路上几乎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偶尔从树林里窜出来的野兔或者蜥蜴，在车轮前一闪而过。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了湄占。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木质的吊脚楼，楼下是店铺，楼上住人。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妇女在卖菜，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钟侦探把车停在街边，两个人下了车。陈平安开了眼睛，扫了一圈没有人身上的气特别异常，都是普通人。

“钟叔，仓库在哪儿？”

钟侦探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白色的建筑，两层楼，铁皮屋顶，周围是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根据赵德荣提供的坐标，仓库在小镇南边大约两公里处，离主路不远，但被树林遮挡着，从主路上看不见。

两个人上了车，继续往南开。

开了大约五分钟，钟侦探把车停在路边，指着前面一片树林。“就在那片树林后面。车开不过去了，得走路。”

两个人下了车，钻进树林。

林子不深，但很密，灌木丛生，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陈平安走在前面，开了眼睛，在树丛中寻找那团灰蒙蒙的光。

走了大约十分钟，树林突然开阔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是一栋白色的建筑！

两层楼，铁皮屋顶，周围是两米多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崭新的铁丝网。大门是铁皮的，关着，门上的锁很大，很亮，是新的。

陈平安蹲在树丛后面，开了眼睛，看那栋楼。

楼里有各种颜色的光！灰白色的、淡黄色的、灰绿色的，还有金色的。

金色的光不止一团，而是很多团，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楼里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星空。

兔子壶。还有别的。很多别的。

陈平安的心跳加速了。

“钟叔，东西在里面。很多。”

钟侦探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无人机，轻手轻脚地操作起来。

无人机无声地升空，飞过围墙，在楼的上方盘旋。

钟侦探盯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收回了无人机。

“院子里有两个人，抽烟聊天。楼上楼下都有灯，有人活动的痕迹。”

钟侦探收起无人机，压低声音说，“白天不好动手，等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空地上的草都泛着银光。陈平安趴在树丛后面，盯着那栋白色的建筑，一动不动。蚊子很多，叮得他脸上、手上、脖子上都是包，但他不敢动，怕惊动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不少。他看见那团灰蒙蒙的光在楼里移动，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上楼下楼，进进出出。至少有七八个人。

钟侦探趴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根电击棒。

“小陈，进不去。人太多，围墙太高，铁丝网是新拉的。硬闯就是找死。”

陈平安知道他说得对。但他不甘心。兔子壶就在里面，离他不到一百米。那些金色的光点在他眼睛里闪烁，像在喊他。

“钟叔，您说过，佘长江每个星期五晚上都会去清莱的酒店过夜，不在仓库。”

“那是赵德荣说的。不一定准。”

“试试。”

钟侦探叹了口气，没有再反对。

他们等了三天。第一天，佘长江没走。

第二天，还是没走。第三天晚上，那辆黑色的宝马从院子里开出来，驶上了主路，往清莱的方向开去。

陈平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钟叔，走了。”

钟侦探发动车子，远远地跟着那辆宝马，确认它确实开往清莱方向之后，掉头回了仓库。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院子里还有灯，但人少了很多，只看见两三团灰蒙蒙的光在移动。

陈平安从树丛后面站起来，猫着腰，快速接近围墙。围墙两米多高，顶部是崭新的铁丝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钟侦探用钳子剪开了一个口子，把铁丝网掀起来，露出一个不大的洞。

陈平安双手抓住墙头，一翻身，翻了过去。

脚落地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怦怦的，像打鼓。

他蹲在墙根底下，开了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两三团灰蒙蒙的光，都在楼里，没有在外面。

他猫着腰，快速穿过院子，跑到楼下。

楼的门是铁的，锁着，锁是电子密码锁，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没有密码，进不去。

陈平安绕到楼的侧面，看见一扇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用铁丝拨开窗户，翻窗进去。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台灯，一摞文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几件瓷器。陈平安开了眼睛，那些东西上的气都是灰白色的，假货，不值钱。

他穿过办公室，推开门，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房间，有的关着门，有的开着。

他走到第一个开着的房间门口，往里看。

货架。金属货架，像赵德荣仓库里的那种，但更大，更多。

货架上堆满了东西，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佛像、金银器，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各种颜色的光在他眼里亮起来，灰白色的、淡黄色的、灰绿色的、淡青色的，还有金色的。金色的，很多金色的。

陈平安走进去，站在那些货架之间，像站在一片金色的星空中。

他看见了一只碗。青花碗，跟他见过的那只奉华款青瓷碗不一样，这是元代的，青花发色浓艳，纹饰是缠枝莲和云龙纹。

碗上有金色的雾，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真品，而且是精品。

一只玉壶。白玉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云纹和龙纹。

玉壶上有金色的丝线，很细，很亮，像一根根金色的头发，在玉壶内部蜿蜒盘旋。乾隆年间的宫廷玉器，价值连城。

一尊佛像。铜鎏金的，造型古朴，线条流畅，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慈悲。佛身周围有金色的光晕，不是雾，不是丝线，而是一圈一圈的光环，像彩虹，又像佛光。唐代的，至少是唐代的。

陈平安的手在发抖。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国宝。每一件都应该在博物馆里，在恒温恒湿柜里，在玻璃展柜后面，被灯光照着，被人看着，被珍视着。

但它们在这里，在这个黑暗的、闷热的、充满灰尘的仓库里，像一堆等待被贩卖的货物。

他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货架。只有一个玻璃展柜，柜子不大，一米多高，里面放着一件东西。

一只壶。

造型像一只蹲着的兔子，圆滚滚的身子，两只耳朵竖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吃东西。

釉面是青白色的，上面有彩绘！红色的花，绿色的叶子，蓝色的鸟。颜色还很鲜艳，像昨天刚画上去的。

兔子壶。

陈平安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那只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些金色的光点在壶身上跳跃、闪烁，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一千两百年了，还没有熄灭。

他伸出手，想打开展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陈平安浑身僵住了。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慢慢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不高，微胖，圆脸，皮肤很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对准陈平安的胸口。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着晚辈。

“陈平安，久仰大名。我是佘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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