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赵德荣的仓库

陈平安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院子里的狗叫了一整夜，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像一条细细的蛇，在天花板上缓缓爬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晚看见的那些东西，玻璃墙后面，那些瓷器、玉器、青铜器，像一群沉默的囚徒，等着他来审判。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摊积水。

几个穿短袖的年轻人蹲在屋檐下吃早饭，手里端着碗，筷子飞快地往嘴里扒。

看见他站在窗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没什么表情。

这些人对陌生人已经习惯了。赵德荣的院子里，大概经常有陌生人来来往往，有中国人，有泰国人，有缅甸人，有白人，什么肤色都有。

他们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带来的是钱还是麻烦。

陈平安洗了把脸，下了楼。

赵德荣已经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慢悠悠地泡茶。

茶汤的颜色很深，红褐色的，像稀释过的酱油。

茶香飘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味道，像是普洱，又不太像。

“陈先生，起这么早？”赵德荣抬起头，笑了笑，“缅甸的早晨有点凉，喝杯热茶暖暖。”

陈平安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茶杯是紫砂的，小小的，握在手心里正好。

他喝了一口，茶很烫，很苦，但喝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慢慢从喉咙里升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赵老板，我今天就开始看东西。”

赵德荣点点头，放下茶杯，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陈平安。

“这是仓库里所有东西的清单，编号、名称、来源、入库时间，都写在上面。但我跟您说实话！”

他顿了顿，“这份清单，有一半是假的。”

陈平安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清单很详细，每一件东西都有照片和文字描述，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杂项，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但那些“来源”一栏，大部分写着“私人收藏家”“海外回流”“拍卖会所得”，一看就是编的。

真正的来源，他只能在看了东西之后才知道。

“陈先生，我不瞒您。”

赵德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些东西来路不太正。有从泰国来的，有从老挝来的，有从缅甸北部来的。有些是出土的，有些是盗墓的，有些是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的。

我就是一个过手的人，东西在我这儿停一停，然后往别处流。流到哪儿去，我不问，也不想知道。”

陈平安看着他，开了眼睛。赵德荣身上的黑色斑点还是在左肩上，没有增加。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他认为自己说的是实话。

“赵老板，您让我帮您分类，真的留下，假的扔掉。那这些来路不正但东西是真的，您打算怎么处理？”

赵德荣沉默了一下，说：“真的就是真的，不管从哪儿来的。陈先生，在缅甸，没有那么多讲究。国内那一套传承有序、来源清晰，在这儿行不通。

我们能做的，就是分清真假。真的，值钱，留下。假的，不值钱，扔掉。就这么简单。”

陈平安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赵老板，带我去仓库。”

仓库在一楼，那面玻璃墙后面。

玻璃墙是特制的，从外面看得见里面，从里面看不见外面。

赵德荣用指纹打开了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仓库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大概只有十几度，恒温恒湿，跟南海二号基地的库房差不多。

陈平安走进去，站在那些货架之间。

三百多件东西，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博物馆。他深吸一口气，开了眼睛。

各种颜色的光在他眼里亮了起来，灰白色的、淡黄色的、淡青色的、灰绿色的，还有金色的，不是那种浓烈的、耀眼的金色，而是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金色。

大部分是假货，少部分是真品，真品里又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的好东西。

那些带着淡金色光芒的东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他开始一件一件地看。

第一件，一只青花碗。碗上有雾，灰蒙蒙的，很薄，雾里面有细小的颗粒。

假货，老胎加新釉，手法跟国内那些高仿如出一辙。他拿起笔，在清单上写下：编号001，青花碗，假。

第二件，一只玉镯。玉镯上有雾，灰白色的，很淡。雾里面有黑色的丝线，细细的，在玉镯内部蠕动。

真品，但沾了怨气。出土的东西，从古墓里挖出来的，死者生前戴着的。

他在清单上写下：编号002，玉镯，真品，来路不明，沾怨气，建议处理。

第三件，一幅字画。画的是山水，署名“八大山人”。画上有雾，灰白色的，分布均匀。真品，但不是八大山人的精品，应该是他中年的作品。他在清单上写下：编号003，山水画，真品，八大山人，价值中等。

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写。

陈平安看得很慢，每一件都仔细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不只是看真假，还在看这些东西身上的“气”！那些金色丝线、黑色斑点和灰蒙蒙的雾，每一处都在告诉他一些故事。

有些故事是美好的，有些是悲伤的，有些是愤怒的。他像一个倾听者，倾听着那些沉默的声音。

看到第四十七件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是一只碗。青瓷碗，不大，口径也就十几厘米，釉面是青绿色的，被泥沙覆盖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小片釉面。那片釉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块被海水打磨过的翡翠。

陈平安盯着那只碗，心跳加速了。

他见过这只碗。是在南海二号的库房里。

三个月前，他从海底泥沙中亲手清理出一只青瓷碗，跟这一只一模一样！同样的釉色，同样的器型，同样的年代，同样的烧制工艺。

那只碗现在还在南海二号基地的库房里，在恒温恒湿柜里，安全地保存着。

那这一只呢？这只碗，怎么会出现在缅甸？怎么会出现在赵德荣的仓库里？

陈平安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没有款识，但有一圈淡淡的弦纹，是北宋龙泉窑的典型特征。

他开了眼睛，仔细看碗上的“气”雾是灰白色的，很薄，分布均匀。

雾里面有金色的丝线，很细，很淡，跟南海二号那只碗上的金色丝线一模一样。

这只碗，跟南海二号那只碗，出自同一个窑口，同一个年代，甚至可能是同一个工匠的作品。

它们本来应该在一起，在海底的黑暗中并肩躺了一千年。

但现在，一只在南海二号的库房里，一只在缅甸走私贩的仓库里。

陈平安的手在发抖。

“赵老板，这只碗是从哪儿来的？”

赵德荣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碗，想了想，翻了翻记录本。

“这件……是去年从泰国那边过来的。具体来源不清楚，上家说是一个私人收藏家出手的。”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在清单上写下：编号047，青瓷碗，真品，北宋龙泉窑，与南海二号出水文物同源。

他没有写“建议处理”，而是写了一句：“建议重点保存。”

赵德荣看了一眼他写的字，皱了皱眉：“陈先生，这只碗很特别？”

陈平安看着他，慢慢地说：“赵老板，这只碗跟我去年在南海二号打捞上来的一只碗，一模一样。同一批窑口，同一批工匠，甚至可能是同一批货物。它不应该出现在缅甸，它应该在中国南海的海底，或者中国的博物馆里。”

赵德荣的脸色变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心虚。

“陈先生，您确定？”

“我确定。”陈平安把那碗放回货架，转过身，看着满仓库的东西，“赵老板，您这里的东西，有多少是从南海二号那条线来的？”

赵德荣沉默了。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他的脸。

“陈先生，有些事，您不该问。”

陈平安盯着他的眼睛：“赵老板，我不是在问您。我是在告诉您，这些东西，是中国的文物。它们不应该在这里。”

赵德荣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掌心。他用的不是烟灰缸，而是手掌。

烟头烫在皮肉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陈先生，您太年轻了。”

他说，“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只有活和死。您想知道这批东西的来路？行，我告诉您。但您听完了，就别再问了。”

他走到仓库角落里，打开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一些文物在装箱、装车、装船的画面。

箱子上的标签写着中文和英文，目的地有泰国、缅甸、老挝、越南、甚至欧洲。

信是一封打印的信，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字：“南海二号货物，第二批，共四十七件。已按约定交付。”

四十七件。南海二号至今出水的文物总数，也不过几百件。

四十七件被盗，那是什么概念？十分之一。

陈平安攥着那张纸，浑身冰凉。

“赵老板，这些东西，是您经手的吗？”

赵德荣摇了摇头：“我不是经手人。我只是买家之一。这些东西在进入市场之前，已经转过好几手了。源头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您查。”

陈平安看着他，开了眼睛。赵德荣身上的黑色斑点，在左肩上，还是那么多，没有增加。他在说实话。

“赵老板，您帮我查。作为交换，我继续帮您鉴定这批东西。”

赵德荣点点头，伸出手。陈平安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很厚，很暖，但陈平安心里却是冷的。

四十七件文物从南海二号流失，在他眼皮底下，在基地的层层安保下，悄无声息地被偷走、运出、卖到国外。老刘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他背后还有人，还有一张网，比孟庆国那张网更大、更深。

赵德荣走了之后，陈平安一个人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货架上的东西。

那些金色的、灰白色的、灰蒙蒙的光在他眼里闪烁，像一只只眼睛，看着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