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神秘来客

神秘人出现在基地门口的那天，是个大雾天。

六月南海的雾，跟别处不一样，又浓又厚，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能见度不到十米，连门口的岗哨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陈平安正好从库房出来透气，站在办公楼门口，看见雾里有一个人影在移动，由远及近，由模糊变清晰。

那人走到基地大门外，停下来，对岗哨说了几句话。岗哨摇了摇头。

那人又说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过去。

岗哨拿着那个东西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朝陈平安这边指了指。

那人转身，朝陈平安走过来。

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鞋。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副银框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不急不慢，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陈先生？”他在陈平安面前停下，微微欠了欠身，“久仰大名。我姓沈，沈明远。从新加坡来的。”

陈平安打量着他，没有伸手。这个人身上的“气”是灰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黑色斑点，说明他没做过什么坏事，至少没有做过大坏事。

但他的“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金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像阴天时候的天空。

这种人，不好不坏，亦正亦邪，最难看透。

“沈先生，您找我什么事？”

沈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兔子壶在豪华客厅里的那张照片。

“这件东西，我知道在哪儿。”

陈平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件东西？”

沈明远笑了一下：“古玩行里没有秘密。兔子壶丢了，谁最着急？不是警方，不是孙教授，是你陈平安。

因为是你发现的，是你用眼睛看见它‘活着’的。别人丢的是文物，你丢的是命。”

陈平安盯着他的眼睛，开了眼睛。沈明远的瞳孔深处，有一团很小的、微弱的光，这个人，不简单。

“沈先生，您说您知道兔子壶在哪儿，那您告诉我，在哪儿？”

“缅甸。大其力。”

沈明远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阮文忠手里。但阮文忠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的买家是欧洲的一个私人收藏家，瑞士人，姓霍夫曼。兔子壶在大其力只停留两周，就会被运走。时间不多了。”

陈平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两周。从老刘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也就是说，兔子壶随时可能被转移。

“沈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

沈明远又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丢过东西。一件青花梅瓶，明代的，我父亲留给我的。被人偷了，找了二十年，没找到。我父亲临死前还在问，梅瓶找回来了吗。我说找回来了。我骗了他。”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陈先生，我不想你像我一样，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

陈平安沉默了。他看不透沈明远，但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苦涩和自嘲，不是能装出来的。

“沈先生，您要我做什么？”

沈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陈平安打开，上面是几行字和一个地址。

“这是我缅甸的一个朋友，姓赵，在大其力做玉石生意。他可以帮你找到阮文忠，也能帮你找到兔子壶。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他鉴定一批东西。”

沈明远说，“一批刚从泰国运过来的东西，来源不明，真假不明。他不敢找当地的人看，怕被黑吃黑。他想找一个信得过的、眼力好的、跟当地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人。我推荐了你。”

陈平安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缅甸，大其力，玉石商，不明来源的货物。

每一件事都像陷阱，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但兔子壶在那里，在等着他。

“沈先生，您那个朋友，信得过吗？”

沈明远沉默了一下，说：“在缅甸，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但赵老板是我二十年的老朋友，他不会害你。至于别人……”他没有说下去。

陈平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沈先生，我考虑一下。”

沈明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但别考虑太久。兔子壶不等人。”

他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浓雾中，像一滴墨水融进了水里，无声无息。

陈平安站在办公楼门口，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陈平安给梁本昌打了电话。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陈平安知道师父在思考，不敢催，就握着手机等着。

“平安，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引你去缅甸。”

梁本昌的声音很低，“你去了，就进了他的局。出不出的来，看你的命。”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兔子壶在那里。我不能不去。”

“我知道。”梁本昌叹了口气，“平安，如果你决定去，师父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您说。”

“活着回来。”

陈平安的眼眶热了。

“师父，我答应您。”

挂了电话，陈平安又给钟侦探打了个电话。钟侦探听完，没有像梁本昌那样沉默，而是直接骂了出来：“你疯了？缅甸是什么地方？大其力是什么地方？那是金三角的地盘，毒品、枪支、文物，什么都敢干。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了就是送死！”

“钟叔，我不去，兔子壶就永远回不来了。”

钟侦探骂了几分钟，骂累了，叹了口气。

“小陈，你真的要去？”

“真的要去。”

“行。我陪你去。”

陈平安愣了一下：“钟叔，您……”

“别废话了。”钟侦探打断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年轻时在缅甸待过几年，会说几句缅语，认识几个当地的人。有我在，你至少不会两眼一抹黑。”

陈平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钟叔，谢谢您。”

“别谢。活着回来再谢。”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去找孙建国请假。

孙建国听完他要请假去缅甸，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陈平安手里。

“这是我在云南边境收的一块翡翠，没切过，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带着，到了那边也许用得上。”

陈平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黑乌沙皮壳，上面有隐隐的松花。

他开了眼睛，石头里面有一团雾，紫的，浓得化不开。玻璃种紫罗兰，价值至少上千万。

“孙教授，这太贵重了……”

孙建国摆摆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值钱。”

陈平安把石头收好，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天下午，陈平安和钟侦探飞往云南。

从昆明转机到西双版纳，再从西双版纳坐车到打洛口岸，过境进入缅甸。

一路颠簸，换了三种交通工具，用了整整两天。

到达大其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其力是缅甸东部的一个边境小城，隔着一条小河就是泰国的美塞。

两个国家之间有一座桥，桥上人来人往，有游客，有商人，有走私贩，有偷渡客。

桥的两边是两个世界，泰国那边灯火辉煌，店铺林立；缅甸这边暗淡了许多，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坑坑洼洼的街道。

赵老板派人来接他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衬衫，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他自我介绍说姓李，叫李成，是赵老板的助理。

李成开着一辆灰色的丰田皮卡，把两个人拉到了大其力郊外的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院子里有几栋两层的楼房，楼房的窗户都装着防盗网。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丰田、有三菱、还有一辆黑色的宝马。

几个穿短袖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看见李成的车开进来，朝车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抽烟。

李成把他们带到一栋楼房的二楼，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客厅。

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几件瓷器。

风格跟他们在国内见过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客厅没什么区别，只是空气里多了一股檀香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不高，微胖，圆脸，皮肤很白，不像当地人。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陈先生？钟先生？欢迎欢迎。我姓赵，赵德荣。沈先生给我打过电话了。”

他伸出手，跟陈平安握了握。手掌很厚，很软，像握着一块温热的毛巾。

陈平安开了眼睛，看了赵德荣一眼。赵德荣身上的“气”是灰白色的，有一些黑色的斑点，不多，集中在左肩上。

那些斑点不是那种浓黑的、像霉斑一样的黑，而是一种淡灰黑色的、像烟熏过的痕迹。

这个人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但不是什么大恶。

“赵老板，沈先生说您能帮我找到兔子壶。”

赵德荣点点头，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陈先生，兔子壶确实在大其力。阮文忠手里。但阮文忠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人。你要拿回兔子壶，得先过我这一关。”

陈平安心里一紧：“赵老板，什么意思？”

赵德荣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墙上的字画缓缓升起来，露出一面巨大的玻璃墙。

玻璃墙后面，是一个明亮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几排金属货架，货架上堆满了东西，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密密麻麻。

“这是我这些年收的东西。”

赵德荣说，“有真有假，有好有坏。我想请陈先生帮我分分类，真的留下，假的扔掉。分完了，我带你去找阮文忠。”

陈平安看着那面玻璃墙后面的东西，心里数了一下，至少有三百多件。

“赵老板，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来的？”

赵德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意味深长：“陈先生，在缅甸，有些问题不该问。”

陈平安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答案。他看了钟侦探一眼，钟侦探微微点了点头。

“赵老板，我帮您看。但我需要时间。”

“不急。”

赵德荣说，“东西在仓库里跑不了。阮文忠那边，我也盯着。你先帮我做事，做完了，我帮你。”

那天晚上，陈平安住在那座院子里。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上装着防盗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天眼玉器，握在手心里。那些流动的金色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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