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从阳江回来的第三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林小曼。她给他送文件的时候,欲言又止,眼神躲闪,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陈平安问了好几遍,她才支支吾吾地说:“陈老师,您最近上网了吗?”陈平安摇摇头。在海上待了半个月,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连朋友圈都没刷过。
“您看看这个。”林小曼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古玩收藏论坛的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永和拍卖行‘火眼金睛’陈平安,是真实力还是大骗局?”
陈平安愣了一下,往下翻。帖子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文笔流畅,论据“翔实”,大意是说陈平安出身寒微,十六岁辍学打工,在工地搬砖时眼睛受过伤,根本没有正规的古玩鉴定教育背景。
他所谓的“火眼金睛”,不过是梁本昌和方明远联手包装出来的噱头,目的是为了抬高永和拍卖行的身价,吸引更多客户。
帖子的最后几段写得更狠:“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工地少年,凭什么成为国家级文物项目的特聘顾问?
凭什么成为永和拍卖行的合伙人?
这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呼吁有关部门彻查陈平安的资质,还古玩行一个清白!”
陈平安翻到评论区,里面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这是同行嫉妒,有人说这是永和的自导自演。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嗡嗡叫,吵得人头疼。
“小曼,这个帖子什么时候发的?”
“三天前。您还在海上的时候。”林小曼说,“这两天转发量很大,好几个古玩论坛都转了。方总让我们别告诉您,怕您分心。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陈平安把手机还给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的,但他心里却像蒙了一层灰。
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不是明着来,是暗着来。不是用刀枪,是用谣言。
帖子里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似是而非。他的出身是真的,他的学历是真的,他确实连高中都没毕业,确实在工地搬过砖。
但他的眼力也是真的,他的本事也是真的。
帖子把这些真真假假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让人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捏造。
“陈老师,您没事吧?”林小曼小心翼翼地问。
陈平安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小曼,谢谢你告诉我。”
林小曼走后,陈平安关上门,站在窗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谁会发这个帖子?宋远山和孟庆国都进去了,他们的网络也被端了,但他们还有没有残余势力?
或者,是古玩行里的竞争对手?永和这两年发展太快,抢了不少人的生意,有人眼红,想泼脏水。
又或者,只是一个无聊的人,想蹭热度,博眼球。
不管是谁,他都不能坐视不管。谣言不澄清,就会越传越真。
今天是论坛帖子,明天可能就是新闻头条。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永和的声誉,在乎师父的名声。
帖子里的那些话,不光是在骂他,也是在骂梁本昌“包装”“噱头”“利益输送”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师父身上。
他拿起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
梁本昌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平安,你别管这些。谣言止于智者,越解释越黑。”
“师父,他们不光骂我,还骂您。”
“骂我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梁本昌说,“我在古玩行里混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事,伤不了我。”
陈平安知道师父是在安慰他,但他做不到像师父那样淡然。他年轻,血是热的,被人泼脏水不可能无动于衷。
“师父,我想回应。”
“怎么回应?”
“公开鉴定。找几件有争议的东西,当着大家的面鉴定,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本事。”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说:“平安,你想好了?公开鉴定是把双刃剑。看对了,名声更响;
看错了,坐实了骗子的名声。而且,那些想看你出丑的人,一定会挑最难的东西让你看。你确定你扛得住?”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师父,我扛得住。”
梁本昌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既然决定了,我不拦你。但有一条鉴定的时候,别用你的眼睛。用师父教你的那些方法。你的眼睛是你最大的秘密,不能在公开场合暴露。”
“师父,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平安去找方明远。方明远正在开会,看见他进来,让其他人先出去,关上了门。
“小陈,帖子的事我知道了。”方明远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已经让法务查发帖人的IP地址了。查出来是谁,我让他吃官司。”
陈平安摇摇头:“方总,打官司太慢了。而且,就算打赢了官司,那些谣言也已经在大家心里扎了根。我想用另一种方式回应。”
“什么方式?”
“公开鉴定。”
方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小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万一……”
“方总,没有万一。”陈平安打断他,“我看过的东西,从来没有看错过。您信我吗?”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信。小陈,我信你。”
消息传得很快。永和拍卖行要举办“陈平安公开鉴定会”的消息,在古玩行里炸开了锅。
有人期待,有人质疑,有人等着看笑话。
报名参加的人络绎不绝,有收藏家,有同行鉴定师,有媒体记者,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方明远不得不把场地从永和的会议室换到了嘉里大酒店的宴会厅,能容纳三百人,结果还是不够坐,又加了五十把椅子。
公开鉴定会定在五月二十号,陈平安从阳江回来的第十天。
那天早上,陈平安起得很早。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方明远让人新做的,比上一件更合身。
领带是林小曼帮他挑的,深红色带暗纹,说这个颜色显得精神。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双眼睛右眼里的金色还在,在瞳孔深处缓缓流动。
陌生的是那张脸不是两年前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泥猴子了,而是一个成熟、沉稳、有担当的年轻人。
方明远开车来接他,两个人一起到了嘉里大酒店。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陈平安从侧门进去,站在幕布后面,看了一眼台下。他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郑鸿远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孙建国;
韩秋生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钟侦探混在人群中,戴着棒球帽,像普通观众。
还看见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几个拿着相机的记者,几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几个穿着考究、一看就是大收藏家的人。
他们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有期待,有怀疑,有敌意。
方明远走上台,简单介绍了这次公开鉴定的规则:现场从观众中随机选出五件藏品,陈平安当场鉴定,给出结论。
鉴定结果不具法律效力,但具有行业参考价值。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
第一件藏品被端上来。是一个青花瓷瓶,三十多厘米高,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浓艳,纹饰是缠枝莲和云龙纹。送东西的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自称是收藏家,从山东来的。
陈平安戴上白手套,拿起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没有开眼睛,师父说过,不能在公开场合用。
他用的是师父教的方法:看器型、看胎质、看釉面、看纹饰、看款识、看包浆。
每一处细节都仔仔细细地看,用放大镜看,用手电筒照。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
看了大约十分钟,他放下瓷瓶,摘下白手套。
“这件东西是清代的,不是明代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器型是清中期流行的样式,胎质也比明代瓷器细腻。
青花发色用的是国产料,不是明代的进口苏麻离青料。
款识是后加的,底部的‘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笔画僵硬,是清代中期后仿的。
综合判断,这是一件清代中期仿宣德的青花瓷瓶,虽然不是明代真品,但也有一定的收藏价值。
市场估价大概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送东西的那个男人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反驳。
第二件藏品是一只玉镯。送东西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说是家传的,想知道值不值钱。陈平安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放下。
“这件东西是现代的,不是老东西。玉质是青海料,不是和田料。
雕工是机器工,不是手工。包浆是做上去的,用化学药剂腐蚀出来的。
市场估价大概在几百块钱。”
女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拿着玉镯的手在发抖。
“不可能……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陈平安看着她,心里有点不忍,但还是说了实话。
“大姐,这件东西确实是现代的。您奶奶可能也是被人骗了。古玩行里这种事很多,您别难过。”
女人哭着走了。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第三件、第四件,一件是真品,一件是仿品。
陈平安都一一给出了结论,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台下观众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信服,从信服变成了敬佩。
第五件藏品被端上来的时候,陈平安心里动了一下。
是一只青铜鼎。不大,也就二十多厘米高,三足两耳,造型古朴,上面有绿色的锈。
送东西的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陈平安拿起青铜鼎,翻来覆去地看。鼎的造型没问题,纹饰没问题,锈色也没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开了眼睛,只开了一瞬间,看了一眼,立刻关上。
鼎上有雾,灰蒙蒙的,很薄。雾里面有细小的颗粒,像沙子一样。
假货。老胎加新锈。胎体是真的,是汉代的一件陶鼎,被人打磨掉原来的陶衣,重新做了青铜的皮壳和锈色,冒充商周的青铜鼎。
造假手法很高明,一般人看不出来。
陈平安放下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这件东西是假的。”
老头的脸色变了:“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我找了好几个专家看过,都说是真的!”
陈平安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老先生,您找的哪几位专家?”
老头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古玩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查资料。
陈平安点点头,说:“老先生,我不否认那些专家的眼力。
但这件东西确实有问题。您看这里”他指着鼎的内壁,“内壁的纹饰和外壁的纹饰风格不一致。
外壁是商周的纹饰,内壁是汉代的纹饰。
同一件器物上,不可能出现两个不同时期的纹饰。
这说明这件东西是用汉代的胎体,后加了商周的纹饰。”
台下有人站起来,凑近了看。几个同行鉴定师也走上台,用放大镜仔细看。
看了几分钟,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老头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鼎,转身就走。
“你们永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台下议论纷纷,有人说陈平安说得对,有人说老头太固执,有人说古玩行就是这样,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方明远走上台,拿起话筒,平息了议论。
“各位,今天的公开鉴定会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参与。永和拍卖行一直秉持‘真实、诚信’的原则,陈平安顾问的鉴定水平和职业操守,经得起任何检验。那些在网络上散布谣言的人,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其责任。”
台下响起掌声。
陈平安站在台上,向台下鞠了一躬。他看见郑鸿远在鼓掌,孙建国在鼓掌,韩秋生在鼓掌,钟侦探在鼓掌。还看见林小曼站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笑了。
公开鉴定会结束后,郑鸿远走到后台,握着他的手,好半天没松开。
“小陈,你今天做得很好。”郑鸿远说,“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你师父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陈平安眼眶有点热:“郑爷爷,谢谢您。”
孙建国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陈,南海二号那边还等着你呢。这边的事处理完了,赶紧回来。”
陈平安点点头:“孙教授,我过两天就回去。”
韩秋生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小陈师傅,我今天看了你的鉴定,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说,“你用的那些方法,我以前也知道,但从没像你这么用过。你比我强。”
陈平安摇摇头:“韩老师,您别这么说。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韩秋生笑了笑,转身走了。
钟侦探最后才走过来,摘下棒球帽,露出光溜溜的头顶。
“小陈,发帖的人查到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谁?”
“一个叫‘德宝斋’的古玩店老板,姓刘。宋远山以前跟他有过生意往来。
孟庆国倒了之后,他怕被牵连,就想转移视线,拿你当靶子。”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钟叔,这件事交给方总处理吧。我不想再纠缠了。”
钟侦探看着他,点点头:“行。小陈,你长大了。”
陈平安笑了。
从酒店出来,天已经黑了。京城的五月,夜晚很舒服,不冷不热,微风习习。
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陈平安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打车,没有叫任何人陪。他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想想。
今天的事,像一场大考。他考过了,但不是靠眼睛,是靠师父教的本事。
那些器型、胎质、釉面、纹饰、款识、包浆,每一样都是师父一点一滴教给他的。
没有师父,他就是一个眼睛能看见“气”的怪胎,说不出道理,讲不出所以然。
有了师父,他才能站在台上,面对三百多个人,有理有据地讲出每一件东西的真假。
“师父,谢谢您。”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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